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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甘瘋子說到此地,猛聽得紅娘子啊啊一聲,立時滾到範老頭子懷內大哭起來。範老頭子也急得滿頭大汗,一手抱住紅娘子,一手拉著甘瘋子大聲道:「甘兄,以後怎樣?」

  甘瘋子急道:「老先生不要急,令嬡且慢哭,聽我講完,我們有這許多人在此,總可設法報此大仇。」

  範老頭子滿臉悽惶的說道:「甘兄,老朽只有這一女一婿,倘有差錯,老朽這條老命也豁出去了!」

  甘瘋子雙手一搖,大聲道:「老先生休得自亂方寸,且待我講畢再作計謀。那晚我暗地一看金昆秀雖然被他們穿了琵琶骨,依然雄赳赳氣昂昂不失好漢氣概,被那般如狼似虎的兵卒擁進花廳以後,就筆直的挺立在公案下面。只聽得單天爵驚堂一拍,大聲吆喝道:『好一個萬惡的狗強盜!到了此地,還不與我跪下?』那金昆秀毫不懼怕,張目大喝道:『休得多言!老子既然誤中奸計,這顆腦袋就結識你們。快與我來個乾脆,不要囉嗦惹厭!」

  「兩旁親兵胥吏看他出言頂撞,立時山搖地動的幾聲畏喝,奔進幾個高大的悍卒,一齊動手想把金昆秀強制著推他跪下。哪知蜻蜓撼石柱,竟推他不動。忽然屏風後面一聲冷笑,跑出一個長面黑須的道士來,走近金昆秀背後,冷不防舉起右手駢指向他脅下一點,只聽得金昆秀一聲哎喲,立時癱軟在地上,只剩得破口大駡,再也挺立不起來。

  「我知道那道士施了一手點穴,倒並不為奇,可是仔細打量那道士形貌,倒吃了一驚!原來我認識那道士,是湖南洞庭湖三十六寨的首領,江湖上稱為洞庭君柳摩霄的便是。論到此人本領,卻也十分了得,可算得湖南綠林的魁首,比單天爵又高得多多。湖南撚黨幾個主要首領,差不多都是他的門徒,可是心狠手辣,又可算得江南第一個惡魔。不知為何會跑到江甯來同單天爵在一起,物以類聚,單天爵從此益發如虎添翼了。

  「那時柳摩霄一露面,我格外想探個水落石出,只見柳摩霄把金昆秀點翻以後,仍複飄然而入。那高坐堂皇的單天爵,一看金昆秀委頓在地上,哈哈大笑道:『你這狗才到了本鎮面前還敢倔強!你倘然知趣,從實招出你的丈人范高頭現在何處,手下尚有幾個黨羽,一一從實招來。本鎮念你並非首犯,可以筆下超生,從輕發落。』把驚堂一拍,連喝快招!哪知金昆秀坐在地上一味醜罵,單天爵大怒,喝聲用刑!霎時下面抬上幾件厲害的刑具,擺在公案下面,單天爵怒火中燒,連喝用刑。

  「這當口,柳摩霄又從後面轉出,在單天爵耳邊下不知說了幾句什麼話,單天爵連連點頭,立時示意左右暫停用刑。一忽兒又從屏後走出一個衣冠華麗的大漢來,走到公案下面向上打了一躬,轉身指著金昆秀喝道:『金昆秀,你要明白!你弄到這種地步,都是范高頭害你的,休怨我張海珊心狠。你要知道十幾年前,你丈人弄得好一手金蟬脫殼之計,又心狠如狼的把插天飛害死,弄得咱們江北一支鹽幫一落千丈,生計毫無。萬不料此番你先來自投羅網,這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要知道插天飛是柳公的高徒,豈容你們謀害?我們早已明查暗訪了好幾年,兀自探不出老鬼隱藏所在,一半也礙著本省諸大憲的面子。現在諸大憲遠調的遠調,致仕的致仕,連朝廷也換了皇上,可是我們報仇的機會倒一天比一天近了,最欣幸的是單大人榮升此地。當年你丈人耍鬼計,擁著钜資道遙法外,偏偏鬼使神差,你奉著老鬼的命令來打聽江蘇官場和鹽幫的消息。以為諸大憲都已走開,又可出來獨霸江蘇,差你這開路先鋒先來打探。哈哈,難得你們自來投到,倒出我意料之外。但是我們怨有頭,債有主!你雖是老鬼的子婿,同我們卻非真正怨家對頭。我說金昆秀啊!大人既然有意開脫你,我們也不願難為你,只要你把你丈人的地址從實招出,我們求一求大人,定可放你一條生路。再說你自己雖然拚死報答你丈人,情願皮肉受苦,可是你跟來的從人同時被我們捉來,你不怕死他未見得不怕死哩。我說金昆秀啊!我句句都是金玉良言,你要再思再想。,我聽了人家這番話,才明白金昆秀就是老先生的愛婿,禍根還在十幾年前事。」

  不料甘瘋子講到此處,範老頭子猛的把桌子一拍,大喊一聲道:「此番完了!」說了這句,滿頭大汗,在屋中間來回大踱,急得走投無路。

  那紅娘子一見老父急得這樣地步,格外愁腸百結,芳心寸碎!恨得金蓮一跺,倏的舉起手上那只破袖管一抹淚痕,隨著向地上一摔,趕到老父身邊,扶住範老頭子哭道:「老爺子您千萬保重,倘再生別故,叫女兒依靠何人?」說了這句不禁放聲痛哭起來,哭得眾人神情索然,難過萬分。

  黃九龍驀然大聲說道:「這不是哭泣的時候,在座諸位都與老前輩意氣相投,當然都有分憂的責任。現在時間緊迫,不容虛費光陰,且聽我們師兄說完了,我們再想法子。」便向甘瘋子問道:「師兄,以後他們怎樣處治金君呢?」

  甘瘋子鼻子裡哼了一聲,微微冷笑道:「我們練功夫的人,第一要懂得養氣,這樣鳥亂,如何擔當大事?雖說事不關心,關心則亂,要知道這句話是平常俗夫的恒情,我們怎能如此?而且我一夜奔馳,從江寧跑到此地,難道專為金君一人?要知道單天爵此番舉動,表面上是訪拿范老先生,骨子裡尚有極大陰謀,而且禍在眉睫。不料我一肚皮的話還未說到分際,就被你們鳥亂得昏天黑地,真是笑話!」

  這一番話詞嚴義正,連範老頭子都惶愧萬分。王元超恐怕紅娘子同雙鳳多心,眾人面上也不好看,趕忙接口道:「時機緊迫,快請二師兄說明究裡。」

  甘瘋子一聲冷笑,又繼續道:「那時自稱張海珊的說完這套誘供,金昆秀雙眼冒火,狗血噴頭的大罵他一頓。這一罵,立時把金昆秀用起酷刑,死去活來的好幾番,金昆秀已經是奄奄一息,依然沒有一點兒口供。單天爵只好退堂,把金昆秀押入死牢。我一看花廳內散得一個不剩,在假山後面略一盤算,仍複飛身上屋,尋蹤到單天爵簽押房上。恰巧上面有個天窗,明瓦微有破損,可以窺見屋中情形,連講話聲音都聽得仔細,只見屋內單天爵換了公服,和柳摩霄正談著刑審的事。

  「那柳摩霄說道:『您在花廳刑審金昆秀的時候,我已把金昆秀從人提到另一座廳內細細拷問,可恨這個從人也是一塊硬骨頭,拚死也不肯說出所以然來。幸而把他身上仔細一搜查,搜出一張拳法歌訣,旁邊注著某月某日家主口授,太湖柳莊鐵槳馮義敬抄字樣。我一猜度馮義就是這個從人名字,家主就是范高頭,太湖柳莊就是范高頭隱匿所在了。』

  「單天爵拍手道:『你所料不錯,那范高頭本來與太湖黃九龍的師父有點淵源,難免倚仗太湖幫作靠山。不過黃九龍到太湖沒有幾年,也許范高頭新近從別處遷移到太湖去的。這樣一來正合我們心思,索性趁此一網打盡,免得將來掣肘。我想趁他們羽翼未豐,立時假拿范高頭和肅清太湖盜窟為名,調齊水師陸兵,由我自己親自出馬,一鼓蕩平,公私兩方都可如意了。」

  「柳摩霄微微搖頭笑道:『你這樣一來,實際上沒有多大益處,這樣勞師動眾,難免太湖方面沒有偵探,反而打草驚蛇,使他們有了預備。再說江寧的水師我已聞名,是個擺飾品,沒有實用的。我們既然想擴張自己勢力,預備將來發展,最好借著剿匪名目,瞞起上峰,大大的開篇報銷,暗地仍由我們嫡系部下喬裝進去,把太湖幾個主要人物一律除掉,把全湖奪過來,照洞庭一樣重新佈置一番,作為我們第二個根據地。至於官面上水師陸兵一樣調動,無非叫他們在水口擺個樣子,免得把我們行動落在他們眼裡,那般飯桶幹這種風流差使也是十二分滿意的。你想想這法子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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