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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第十六回 擊楫歌清流 荻岸蓼洲一帶江山如畫 當筵慟往事 癡兒慈父此中血淚難分

  黃九龍轉身邀了王元超,回進臥室,只聽得後面癡虎兒房內,呼呼奇響,好象舞弄棍棒的聲音。兩人過去一看,原來癡虎兒光著脊樑,站在當地,把那枝禪杖舞得風車一般。雖然沒有家數,看他神氣非常凝神注意,連黃九龍、王元超立在門外,毫不覺得。黃九龍大笑道:「快替我停止,不要白費氣力了。」

  不料這時他正舞得興高采烈,那枝純鋼禪杖滴溜溜隨身亂轉,發出呼呼聲響,被黃九龍在門外一聲喊,猛一疏神,手上一松,一個收不住,那枝禪杖就在喊聲中脫手而出,恰恰向門口飛來。黃九龍一伸手接住禪杖,跨進門去大笑道:「這一手算什麼呢?換了別人,被你這一手就得腦漿迸裂,那才冤枉呢。」癡虎兒睜著一雙環眼,一張蟹殼面,霎時染成一陣大紅色,竟象熟蟹殼了。

  王元超過去拍著他的肩膀,笑道:「我知道你急於練功夫,可是練功夫不能亂來的,倘然自己胡來一氣,使過了力,岔了氣,不是玩的。這幾天我們有事,停兒天我們自然一步步會教你的。」

  黃九龍隨手把禪杖倚在壁間,向癡虎兒笑道:「今天我們到湖心去喝酒,你可以跟我們去玩一天,有幾個本領了得的人物,你也可見識見識。」癡虎兒一聽有酒喝,立時把練功夫的心思放在一邊,張著闊嘴道:「去去,就此跟你們去。」

  黃九龍道:「你這樣赤著腳去可不成,回頭你把赤城山彌勒庵得來的衣服穿在身上,我們走的時候,一定通知你的。」說罷,同王元超回到自己房內,兩人坐定,王元超道,「師兄預備好船隻沒有,我們何時下湖呢?」

  黃九龍道:「我一早起來就派人佈置一切了。」話猶未畢,門外進來兩個湖勇,垂手說道:「遊湖大船一隻,伙食行廚船一隻,都已備齊,請示堡主何時下船?」

  黃九龍笑向王元超道:「此刻未免過早。」王元超道一「我們早點親自去迎接范老英雄,作個竟日之遊,也未始不可。」

  黃九龍點首向湖勇道:「就此下船去,通知後房虎爺一聲。」兩個湖勇應聲退出。王元超也回房更衣去,一忽兒,癡虎兒穿得很整齊進來,黃九龍也換了一件袍子,外罩四方大袖馬掛,同癡虎兒走出房來,在王元超房門外喊道:「五弟,走吧。」王元超應聲徐步而出,於是三人走向前廳,廳上幾個頭目向黃九龍問道:「堡主遊湖,可以多派幾個弟兄去?」

  黃九龍道:「人多船上反而擁擠,可以不必。」邊說邊向門外走去,堡門外已備著三匹駿馬,三人各自控鞍上馬,絲鞭揚處,一忽兒已到渡口。王元超一看湖邊停著一隻丈餘畫舫,船篷盡去,只頭尾擎著四根鐵杆,支著遮陽布幔,四周垂著流蘇,四角掛著幾盞明角風燈,倒也雅致非凡。遊船後面,還系著一隻白篷巨艇,艇內刀勺之聲,烹炙之味,揚溢出來,想必是遊湖的行廚船。

  三人棄鞍上船,黃九龍一看船內寬大,中間設了一張花梨桌子,四面圍著小椅子,桌上擺著鮮花香茗點心盒水煙盤之類,色色俱全。不覺高興異常,對王元超道:「我們堡內幾個頭目,同文案室幾位先生,著實有點才性,我知道這樣佈置准對你的心思。」

  王元超笑道:「真也虧他們。」又前後一看,船頭船尾各立著兩個精壯湖勇,分司櫓篙,行廚船上也有幾個湖勇。一數兩船的人,連煮茗燒菜的廚役,共有十餘名,足供支應,就吩咐開船,向柳莊進發。恰值天氣晴爽,嵐光隱隱,秋波疊疊,遠處渺小的兒只漁舟,同掠波的水鳥出沒天際,宛如圖畫,這樣幽靜的水面,近處只自己兩隻船上一路發出欸欸的櫓聲,和船頭推波而進的接觸聲,偶然遠遠的幾聲漁歌從水面傳來,景象清幽之至。

  這樣三人談談笑笑行了一程,忽然癡虎兒伸手指著水面遠處,喊道:「咦,那紅色的是什麼?」黃九龍目力最好,朝他指的方向一看,只見對面浩渺一碧之上,隱隱的露出一點紅如赤血的東西,正對著船行方向推波而來。王元超也已看見,笑道:「古人用『萬綠叢中一點紅』的詩句作畫題,這不是絕妙的畫稿嗎?」

  忽聽黃九龍喊道:「我看出來了,那船上擠著一堆人,紅顏色似乎是女人穿的衣服,看那來船方向正是柳莊所在,難道范老英雄也來得這樣快麼?」回頭吩咐湖勇快迎上去,立時雙櫓如飛,船如疾箭。對方來船卻是一葉扁舟,飛也似的駛來。相離還有半里多路時候,隱隱聽得對船上有人擊楫高歌,水面上一陣清風吹送,歌聲非常悲壯激楚。

  王元超伏在船欄上,借著水音,側耳細聽,聽出唱的岳武穆滿江紅一闋,他聽到:「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響遏行雲,聲裂金石,字字送到耳朵內,回頭向黃九龍笑道:「聽這歌聲,範老無疑,此老豪氣淩雲,一腔熱血,有心人聽到這幾句慷慨悲歌,就可知道他的為人了。又難得這樣大年紀,一點沒有頹敗之態,真所謂得天獨厚的了。」

  話猶未畢,一陣微風,掠面而過,又隱隱聽得一個又尖又脆的嗓子唱道:「一帶江山如畫,風物向秋瀟灑,蓼嶼荻花洲,掩映竹籬茅舍。」這幾句唱得纏綿悱惻,抑揚頓挫,從風尾遙曳過來,若斷若連,便象碧天盡處,有仙女從雲中歌舞一般。王元超扶著船欄,聽得神思迷離,不意遠遠一陣拍手歡呼,歌聲便劃然而止。原來兩船愈趨愈近,一刹那,彼此都可望見,所以拍手歡笑。

  這邊黃九龍等仔細向前一看,可不是柳莊那般人?最醒目的是船頭立著的紅娘子,披了一件猩猩大紅呢的一口鐘,映著水面倒影,流波閃動浮著一片片的紅光,照眼生纈。王元超笑道:「怪不得人稱紅娘子,原來愛穿紅色衣服出了名的。」

  再一看紅娘子身後,範老頭子頭戴範陽氈笠,身披米色繭綢道袍,足登雲頭朱履,箕踞而坐,膝上擱著一片槳,鶴髮童顏,神采奕奕,同昨晚見面時又是不同。範老頭子身後,緊坐著呂氏雙鳳,也各外罩一件燕尾青羽線呢的風氅,越顯得素面朱唇,珊珊秀骨。雙鳳身後還有一個不認識的黑面矮漢卻蹲在船尾,掄槳如飛的急駛而來。片時兩船接近,黃九龍、王元超步出船頭,一齊恭身迎迓,一面命湖勇點篙定船。

  那小舟上範老頭子首先起立,拱手大笑道:「有勞兩位遠迎。」語音未絕,已自躍過船來。紅娘子同呂氏姐妹也含笑招呼,先後輕輕躍上船頭。彼此一陣寒暄,步入艙中。範老頭子先不就座,遙向小舟上的黑矮漢連連招手道:「老弟快上這邊來,我給你引見兩位少年英雄。」

  那矮漢遙應了一聲,慢慢放下雙槳,立起身來,先向這邊拱一拱手。就在這一拱手的工夫,也沒有看他怎樣動作,只一眨眼,他已從那邊船尾一躍過船,竟象棉絮一般,毫無聲息,連船身都沒有晃動一點。黃九龍、王元超起初以為這黑矮漢一身灰撲撲的村裝,定是範家的長工,此刻一聽範老頭子稱呼老弟,身手又這樣矯捷,才知道以貌取人未免小覷人家。正想上前同他答話,忽見他回頭向外一看,喊聲「不好」,顧不及同人周旋,急匆匆又轉身走到船頭,立時伸出兩手,憑空向湖面一陣亂招。眾人看得非常詫異,也一齊走近船頭,順著他招手的所在一看,不禁暗暗驚奇。

  原來這位黑矮漢飛身上來時,兩足不免向小船一點,那張小舟經他一點,舟上沒人主持,自然直蕩開去,偏又下水順流,霎時飄離大船老遠。這邊船頭上的湖勇,急想用竹篙帶住,已是不及。等到黑矮漢走上船頭,那只小舟已隔開二丈多遠,不料經這黑矮漢立在船頭雙手遠遠一招,說也奇怪,那只小船好象懂得人性一般,立時在水面上打了個轉身,定在水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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