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六〇


  這時船上的黑矮漢兩掌齊舒,五指勾屈,如鳥爪一般,朝著那只小船運氣伸縮不定。一看他臂上虯筋枝枝突起,好象掌上挽著千百鈞重的東西一樣,再看那只小船,似已漸漸移動過來。一忽兒那黑矮漢猛的向後一退,兩掌一拳,兩臂往回一掣,一聲猛喝,就見那只小舟霎時箭也似的飛射過來。眾人看他有這樣神奇手段,齊聲喝起采來。船頭湖勇見小船已自動回來,慌忙用篙點住,再用船上鐵鍊搭在小船上,就不會再蕩開去了。

  黑矮漢回身進艙,笑向範老頭子道:「俺真魯莽,幾乎把老大哥的寶舟,飄去得無影無蹤。」範老頭子笑道:「想不到我這破舟,也會同你開玩笑,急得你用出混元一炁功來。許久不見你練這手功夫,今天我們大開眼界,還要感謝那只破舟呢。」說罷,一船上的人都大笑起來。

  黃九龍、王元超重新過來見禮,那黑矮漢衣服雖然村野,語言應對卻非常彬彬有禮。這時范老頭從中介紹道:「說起我們這位老弟,也是三湘七澤中一位無名英雄,姓滕單名一個鞏字,現年五十有七,湖南麻陽人氏。因為中年遭了天災弄得家破人亡,從此就單身浪遊,沒有家室。可是老天爺安排甚巧,這位老弟因隻身浪遊,反而遇到異人傳授了一身好功夫,所以這位老弟的功夫,還是中年以後才練出來的。因為素性恬淡,不計名利,不遇知己,絕口不談武技,人家看這副外表,宛然是個憨腦的莊稼人,誰知道他身懷絕技呢。生平同老朽最講得投機,老朽從前許多好友當中,也要算這位老弟最忠實。自從老朽隱在湖濱,每年總來看望一次,盤桓幾天。昨晚兩位大駕剛才進門,這位老弟接踵而至,老朽同兩位暢談一番,正高興得不得了,又遇老友臨門,那份歡喜就不用提啦。我對他說起兩位大名,他也欽佩得不得了,而且昨晚兩位離開蝸居當口,這位老友已在暗地裡依稀望見兩位丰采,所以今天一同邀來聚會聚會。」

  範老頭子介紹已畢,彼此又道了幾句仰慕的話,黃九龍又拉著癡虎兒替他向各人介紹一番,然後彼此紛紛就座。湖勇們依次獻上香茗,大家就興高采烈的開懷暢談起來。這時大船帶著範家的小船,後面跟著行廚船,在湖面緩緩而行。坐船上除去四個搖船的湖勇不算,中艙環坐著範老頭子、滕鞏、舜華、瑤華、紅娘子、癡虎兒、王元超、黃九龍,賓主共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談天說地,熱鬧非凡,中間還夾著紅娘子落落大方,詼諧百出,逗得一船上笑聲不絕。

  范老頭子笑向黃九龍道:「黃堡主這樣盛情接待,後面還攜著行廚,想必愛這四面湖光山色,做個遊湖的盛會,真是雅人勝致。老朽從此隱居湖上,不愁寂寞了。可是我們還沒有到貴堡登堂拜謁,就在中途逗留,似乎太放肆了。」

  黃九龍忙答道:「老前輩何必過謙,登堂的話,更不敢當,老前輩倘能蒞臨敝堡,指教一切,已是榮幸非凡了。」

  這時,忽見紅娘子眼光閃爍不定,東一溜西一溜的向滕鞏、癡虎兒兩人面上來回瞧個不住,瞧一回,同雙鳳嘁喳一陣,雙鳳也把明眸閃爍起來。黃九龍、王元超都看得有點詫異,暗地向滕鞏面上一看。不料此時滕鞏也是兩眼直勾勾的瞅著癡虎兒,順著他們的眼光,向癡虎兒一看,只見他懶洋洋的靠在船欄上,似乎被他們看得不好意思,假裝遠眺,避開他們的目光。但是黃九龍、王元超這樣仔細一留神,也看出他們的意思來了,原來他們看得滕鞏長相同癡虎兒一模一樣,從頭到腳無一處不象,而且越看越相似,連滕鞏自己也覺得了。 」

  兩人再細細一打量,果然滕鞏也是濃眉闊口,也是短身橫面,甚至五官位置,皮膚顏色處處相同。不過癡虎兒正值青年,肌膚充盈,氣色潤澤,滕鞏已留著一口花白短須,又是一臉風塵蒼老之色,有點不同罷了。黃九龍、王元超這樣一看破,也是暗暗納罕,轉念天下同貌的也有,不足為奇。再一看滕鞏還是一瞬不瞬的看著癡虎兒的背影,眉頭雙鎖,似乎滿腔心事,露出一臉悽惶之色來。

  黃九龍一看這副形狀,勾起好奇心來,心想他自己也知道與人面目相同,但是何必這樣愁容滿面呢?猛然想起癡虎兒幼年的身世,頓有所觸,正想同滕鞏攀談,忽見紅娘子匆匆離座,走到範老頭子跟前,低低嘁喳了一陣。範老頭子一面點頭,一面向滕鞏、癡虎兒看了一回,登時笑容可掬的向黃九龍問道:「這位雅號癡虎兒的弟台,想必是貴堡新進的少年英雄,是否同出尊師門下?」

  黃九龍聽他忽然問到癡虎兒,知道是紅娘子搗的鬼,趁勢答道:「說起我們這位虎弟,幼年出世時候,非常奇特,也非常淒慘。最奇怪的,他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姓什麼,只知道父母是湖南人罷了。」

  範老頭子聽到此處,兩隻眼珠亂轉,滿面詫異的說道:「呦,原來也是湖南人,想不到滕老弟在此地還碰著同鄉人的。」邊說邊看了滕鞏一眼,只見滕鞏很惶急的問道:「現在這位堂上二老,都健在麼?」

  黃九龍道:「說也可憐,我們這位虎弟一離娘胎,慈母就撒手歸天,父親呢,又早已不知下落,一出世就成了一個無父無母的人。非但同父母沒說過一句話,連自己的父母面長面短,都不得而知,又沒有半個戚族,所以到現在自己究竟姓什麼,還無從查考呢!」

  此時癡虎兒臉雖朝外,兩隻耳朵聽得非常清楚,聽得黃九龍提到自己幼年身世,頓時觸起悲腸,鼻子一酸,眼淚就要奪眶而出。這一來,益發不敢回頭,等到黃九龍說出自己還沒有姓,一陣難受,但看他肩背一起一伏,就知道他傷心已極,一船上都代為歎息不已。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