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五七


  話聲未絕,忽聽得砰然一聲,只見黃九龍倏的立起身來,以拳抵桌,睜著兩隻睛光炯炯的眸子,大聲道:「晚輩平日所受敝業師的薰陶,和平生所抱的志願,都被老前輩一語道破,老前輩真是快人。晚輩此番奉師命除掉常傑,為江南英雄預備一席立足之地,不料師母千手觀音不諒苦衷,偏要興師問罪,真難索解?倘如海上英雄真有胸襟磊落、統率群英的人物,俺黃某情願率領堡內好漢拱手聽命,免得同室操戈。」言罷,兩眼直注雙鳳。

  舜華柳腰一挺,正想發言,範老頭子已雙手一搖,呵呵大笑道:「黃堡主這番話,老朽知道完全從肺腑中流露出來,可是其中還有曲折,諸位稍安毋躁,聽老朽一言。說到此番糾葛,在座只有老朽肚內雪亮。如為殺常傑而起,老實說,象常傑這種人,死有餘辜,千手觀音何至於為這種人報仇?如為海上英雄立足地設法,千手觀音也知道黃堡主是個義氣深重的漢子,盡可雙方婉商,這兩樁都不是主要原因。說來說去,全在貴老師陸地神仙一人身上。諸位都知道雙方老師,原是一對患難夫妻,而且都是武藝絕倫舉世無雙的人傑。講到歲數,兩人都修養到握固葆元,返老還童的地步,偏偏年輕的時候,種了一點孽因,到現在還芥蒂在心,事事掣肘,解不開這層惡果,你說奇不奇呢?」

  紅娘子從旁插言道:「究竟從前有什麼海樣深仇呢?」

  範老頭子搖頭道:「不能說,不能說,其中還關係另外一個人,這個人也是同他們兩位差不多的一個神通廣大的奇人。陸地神仙這幾年忽東忽西,倏隱倏現,一半是物色豪傑,恢復河山,一半也因為專找這個人,想解脫自身的怨孽。據老朽旁觀,象陸地神仙那副本領,何求不得?也許就在目前,可以把那層怨孽弄個水落石出了,諸位到了那時,自然會恍然大悟的。至於現在黃堡主身上,無端出了這個岔兒,在老朽看來,千手觀音無非取瑟而歌,並非真同黃堡主為難。稍停幾天,由老朽出頭,從中做個和事佬,陪同呂侄女親去見那千手觀音疏通一下,定個折衷辦法,大約總可賞個薄面。黃堡主同呂家兩位賢侄女,都不必掛在心上,憑老朽是問好了。」

  黃九龍聽得喜出望外,趕忙離座向範老頭兜頭一揖,說道:「難得老前輩這樣維護,使晚輩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可先代全堡湖勇,向老前輩致謝。」說罷又是深深一揖。範老頭子也是謙遜不迭,連稱不敢。

  此時舜華也盈盈起立,春風滿面的說道:「侄女初會黃堡主同王居士,就非常敬佩,無奈師命在身,又不測師尊真意所在,弄得左右為難。現在蒙老伯成全,免得雙方意氣從事,實在最好沒有的了,就是侄女們也感恩不淺的。」說罷這句,似乎心有所觸,不由向王元超飛了一眼,霎時紅霞泛頰,依然默默的坐下來。

  同時正襟端坐的王元超,耳朵裡聽得舜華一番話,目中看得舜華這番形態,也象觸電似的,無緣無故微覺心內一動,情不自禁的雙目一抬,眼光直射到雙鳳面上去。偏偏舜華也在此時妙睞遙注,眼光一碰,各人心頭立刻突突一陣亂跳。趕忙收回眼光,各自眼觀鼻,鼻觀心,坐得象泥塑木雕一般。

  這一幕活劇,黃九龍、範老頭子滿不理會,唯有紅娘子剔透玲瓏,暗暗瞧料幾分,故意笑道:「老爺子這樣一做和事佬,黃堡主、王居士同呂家姐妹都是一家人了,格外可以放懷暢飲幾杯哩。」說罷,又一伸手提起酒壺,在各人面前滿滿斟了一巡。可是雙鳳姐妹聽她說出一家人三字,非常刺心,幸而其中還夾著黃堡主,心裡似乎略略寬鬆一點。忽然聽得黃九龍向範老頭子告辭道:「今天冒昧晉謁,蒙老前輩垂青招待,諸事關照,真真感激萬分。但是此刻魚更三躍,時已不早,晚輩等暫且別過,明天晚輩想請老前輩、姑奶奶同兩位女英雄,一齊光降敝堡,彼此再暢敘一番,晚輩還有許多事要向前輩請教。明日就著舟勇迎迓,務請諸位不卻為幸。」

  範老頭子笑道:「我們這姑奶奶最喜熱鬧,呂家兩位賢侄女也是巾幗英雄,老朽愛的就是英雄美酒,一定叨擾就是。」於是兩人離座,向諸人長揖告別,範老頭子領著雙風、紅娘子一齊送至大門外。

  忽然舜華咦的一聲笑道:「兩位且請留步,還有那冊秘笈就請兩位帶回,幾乎把這事忘掉了。」說罷,就要退身進內去取,兩人一聽大喜。無奈範老頭兒用手一攔,止住舜華道:「何必心急,明天賢侄女帶去,豈不格外顯得鄭重,何必此刻叫兩個累贅的帶在身邊呢?」

  舜華聽得果然有理,也就嫣然笑道:「那就明天趨階獻上吧。」兩人也只好拱手告別。正在穿過柳林的時候,微風起處,瞥見側面幾株衰柳上面,一個黑影翩然而逝。兩人以為是夜貓子一類的禽鳥被兩人足聲驚起,也不在意。尋著系船所在,那兩個駕舟湖勇正蹲在船上,在月光底下打盹。兩人跳下船去,才把他們驚醒,趕忙揉揉眼,解開繩纜,拿起雙槳,搖出葦港,疾駕而回。

  兩人回到堡內,已是夜靜無聲,仍從窗戶躍入自己屋內。可笑癡虎兒抱著頭,趴在桌上,呼呼的鼾聲如雷。大約兩人走的時候,囑咐他看守屋內,他就不敢回到自己屋內去,實行坐夜了。

  黃九龍走近他的身邊,輕輕向他背上一拍,兀自沉睡如故。黃九龍笑著輕舒猿臂,挈著他的衣領,猛的向上一提,提得他揮手舞腳的怪嚷起來。兩人大笑,他才睜開雙眼,認清兩人己逕自歸來,黃九龍放手笑問道:「我們走後有事麼?」

  癡虎兒眯著眼,思索了一回,猛的把自己的腦袋擊了一下,道:「似乎有個頭目進來,我回他明天再說,他就出去了,不知道他有什麼事。」

  黃九龍笑道:「兄弟,你去安睡吧,時候已是不早,我們也要休息休息了。」癡虎兒道:「你們究竟上哪兒去了,怎麼去了這久才回來呢?」

  王元超笑道:「一時對你也說不清,反正明天你自會明白。」說著把他一推,催他快回房去睡。癡虎兒也不尋根掘底,呵欠連連的出房去了。

  黃九龍道:「我們今晚總算不虛此行,明天倒要好好接待他們才是。」王元超道:「可惜那冊秘笈,今天沒有帶回來,好在明天總可快讀的了。」

  黃九龍道:「我對於那冊秘笈,倒不十分注意,並不是自己滿足的意思。因為紙上無論如何說得透徹奧妙,總須名師在旁指點,和自己肯用苦功。講到我們老師所傳這一派功夫,據我猜想,定與秘笈上大同小異,沒有十分差別。不過在少林派同內家以外各派,看得這冊秘笈,自然當作終南捷徑,貴重異常。」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