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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〇


  ▼第十二回 血染赤城霞 驚看匹練舞虹萬弩攢月 神馳金屋夢 偏喜玄機注牒青鳥傳箋

  王元超被那塊頑石上幾個字,無端羈絆了許久,一看時候不早,急急向原路奔來,一忽兒又到了那座山腳。再仔細一探,並無別路可以繞向前山,只可重上山嶺。走到同黃九龍、癡虎兒原立地點,四面一看,人影全無。心想:我走迷了路,耽擱了不少時候,定是他們已把那般草寇解決,也許此刻已到赤城,倒趕在我前頭了。他這樣一想,趕忙從那般嘍卒奔來的一條道上,施展陸地飛行,急急向對面赤城山跑去。

  其實此時黃九龍同癡虎兒已把金毛犼刺死,正在虎窩前面,把那般嘍卒堵住,辦著繳械的手續呢。假使王元超向山腰略一尋找,定可看到金毛犼那具死屍,向虎窩多走幾步,也可聽到人聲,會得著黃九龍、癡虎兒了。

  王元超此時獨自一陣緊趕,走的是上赤城正道,自然不會走錯,一忽兒已到赤城山腳。抬頭一看,原來赤城山遠看似乎非常陡峭,近看一層層峭壁,都築著很寬的石級,象螺旋盤折而上,並無峻險之處。王元超就象走平坦大道一般,一路上山,非但毫無障礙,竟連一個人影都沒有,直走到彌勒庵山門口,也自靜悄悄的不見一個嘍卒。而且庵門大開,直望到門內大雄寶殿,也是鴉雀無聲。只山門內努目剔眉金碧輝煌的四大金剛,耀武揚威的分列在兩旁。

  王元超一看這個情形,心說:怪呀,照此情形定已透露消息,醉菩提這個賊禿想已率領嘍卒望風而逃了。但是三師兄同癡虎兒怎麼也沒影兒呢?難道追趕賊禿去了?略一遲疑,就昂頭直進,越山門,走上直達大殿的甬道。四面一看大殿同兩旁僧寮,窗戶緊閉闃然無聲,只殿前豎著的紅布長幡,隨風舒卷,獵獵有聲。這支長幡掛在沖霄旗竿上面,足足有七八丈長兩尺多寬,想是幾匹整布縫成的。可是紅色已被風吹雨打成妃紅嬌嫩顏色,中間寫著幾個大黑字,因為幡身隨風飄刮,只偶然露出幾個赤城山寨主某某的字樣。

  王元超看得這支長幡,獨自啞然失笑,心想無知草寇竟也有這等臭排場。不料正在四面打探的當口,猛聽得大殿內鐘聲鐺然大振,鐘聲響處,一霎時殿內幾聲吆喝!大殿上同兩旁僧寮的窗櫺內,颼颼之聲大作,只見三面窗內飛出無數羽箭,齊向王元超身上攢射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王元超起頭被鐘聲驀然一驚,已知中計。此時一看三面伏箭交射,未待近身,一聲大喝,雙足一跺,一個孤隼鑽空早已飛上殿角。饒是身手如此矯捷,衣角上還掛著一支三棱羽箭,想是飛身上殿時,衣角飄空,被箭射著。王元超起下羽箭,也自驚心!低頭一看,殿下處處門戶洞開,象螞蟻出洞一般湧出無數強徒,個個抽矢彎弓,引滿待發。王元超勃然大怒,雙眉微剔,戟指大喝道:「好個歹毒禿驢,竟敢暗箭傷人,看俺也還敬你們一箭!」說著,舉起手上一箭,向人叢中遙遙擲去。

  只聽哎呀一聲,一個高大賊目早已箭鏃貫顱,應聲而倒。一陣鼓噪狂呼,又複箭如飛蝗,向殿上攢射。要說王元超這副本領,平常碰著幾樣暗計,憑著眼尖手快的巧妙功夫,原可應付裕如。但是此時中了醉菩提歹毒的埋伏計,萬箭攢空,手無寸鐵。還有使彈弓的,用鋼鏢的,各種各樣的暗器,也夾在長箭硬弓裡面,滿天飛舞好不熱鬧,就是王元超長著千手千眼也是不易對付。

  可是這位王元超得過高人傳授,畢竟不凡,在此生死呼吸之間,依然方寸不亂,神色泰然。而且不畏難逃避,只眼珠一轉,早已成竹在胸,這就應了平常練家子嘴上掛著的「眼尖手快還要膽穩」那句話了。這膽穩兩個字,是武術裡邊最要緊的基礎,也就是最難練到的一著,非要到了泰山崩臉色不變,糜鹿迅左目不瞬的地步,才稱得起膽穩兩個字。

  (在下寫到此處,恰恰旁邊有位死心眼兒的朋友,對在下說道:照你這麼一說,在這危險萬分、間不容髮的時候,那位王元超卓立殿上,兀自從容不迫實行那膽穩兩字。這不是象一個傻子一般,做了擋箭牌,生生被這般無名小卒射成一個大刺蝟麼?哈哈!想不到被這位朋友愣頭愣腦一問,倒問在筋節上了。要知道武術家俗語所說膽穩兩字,就是儒家的氣質,佛家的禪功,也就是俗語所說的沉住氣。再總括一句,就是一個靜字。大凡沉不住氣的人,心中絕不得鎮靜的,遇上緊要關頭莫不手慌腳亂,不知如何是好。明明容易措置的一樁事,被他這樣一來,反而弄得大糟特糟,如這種情形,是常有見到的。如碰著器宇深沉,態度鎮靜的,無論遇情,都由靜生慧,由慧生悟,無論坐禪養氣,都從靜字入手。武術家所以要練到膽穩,也因膽能穩,心也能靜,心能靜就可抵隙蹈瑕,克敵致果了。古人所說,神君泰然,百體從令,也是這個意思。在下這一番的話,還是從最淺近的方面說來,倘然把膽穩兩字再進一步細細研究起來,其功用神妙,直可超凡入聖,不可思議的境界,幾千萬言,也講不盡這膽穩兩字的奧義哩。在下把膽穩兩字,略略一說,料得看官們定已一百個不痛快,要罵在下寫小說,寫離了經,百忙裡來了一小篇廢話。不然,在下寫小說注重的是理解,否則王元超立在殿角上,一看飛箭如蝗,早已施展俠客本領,一道白光破空而去。再不然吐納飛箭,望空一絞,饒是無數羽箭,早已枝枝折斷,掉在地上,也毋庸在下費許多心血絮言了。諸位若不信,請看下文。)

  原來王元超在這緊要關頭,一看立的所在,離那掛著長幡的旗竿不遠,一伏身,腳尖在瓦脊一點,斜刺裡向旗竿縱去,姑先避開眾人的箭。但是佛地幡竿並不象普通竿,竿上附著四方巨鬥,無非筆直一支沖天長竿,並無隱身之處。

  好在王元超志不在此,待飛近幡竿。一提氣,趁勢兩手一扶竿木,象獼猴一般爬升竿頂。一到竿頂,雙足一翻,形如趺坐,騰出雙手,把掛幡繩索隨手拉斷,右手捏住幡頭,卻喜幡尾原是隨風飄颺,並無繩索系住,立時勁氣內運,貫法臂腕,先把幡首向臂上急繞數匝,然後單臂向空一揮,就見七八丈長的一條長幡,竟象張牙舞爪的怒龍一般,夭矯天空,盤旋竿頂。一忽兒愈舞愈急,狂飆驟起,呼呼有聲,變成幾百道長虹,來回馳掣,幻化無端。到後來只見竿頂擁起萬朵白雲,一團亂絮,哪裡還有王元超的影子。

  下面這般強徒看得目迷神亂,連醉菩提也自暗暗吃驚,只仗著人多勢眾,一味督率著眾嘍卒拚命放箭。哪知眾箭齊放,雖如密雨一般,無如到了竿頭相近,碰著布幡舞成的光圈,一枝枝激蕩開去,舞得一個風雨不透,休想傷他一根毫毛。

  醉菩提暗暗著急,眼看箭要放盡,眉頭一皺,又生惡計,立刻向幾個頭目耳邊嘰喳幾句。幾個頭目點頭會意,各自丟了弓箭,拔出腰刀,舞起一片刀花,趨向竿底,不問皂白就向立竿樁木一陣亂砍。這時竿頂王元超一面把那布幡舞得點水不入,一面刻刻留神,看出射上來的箭已疏疏落落,不象起頭勢猛,正想預備溜下竿去。忽然瞥見醉菩提執著一枝純鋼禪杖,四面指揮,一忽兒見他向幾個凶漢耳語一回,就見這幾個凶漢揮刀向竿下奔來。早已胸中雪亮,不禁暗暗好笑,猛的雙足一松,順竿直溜而下。

  還未及地,舞緊布卷,向地面呼呼來回一掃。這一掃宛如烏龍擺尾,怒象卷鼻,一陣激蕩之勢,竟把那砍木樁的幾個頭目捲入布幡,拋向遠處。這幾個頭目做夢也想不到這匹軟軟的布幡,有這麼大的力量,只跌得腰刀撒手,目青眼腫。剛自地上忍痛爬起,一看王元超已經雙腳著地,連人帶幡,舞成一個栲栳大圈,呼呼帶風的向醉菩提滾去。醉菩提一看不好,正想抖擻精神,提杖迎敵。

  不料山門霹靂似的一聲大喝道:「俺來也!賊禿休得猖狂!」喝聲未絕,白光一閃,一人飛躍而進。醉菩提抬頭一望,看清來人正是黃九龍,嚇得心膽俱裂!顧不得這般嘍卒死活,急忙把禪杖向脅下一夾,雙足一跺,飛身跳上屋簷。王元超一看醉菩提逃走,也顧不得與黃九龍打招呼,一聲猛唱:「賊禿哪裡走!」接著把手上舞著的長幡,向殿上一拋,宛如一條飛龍,破壁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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