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
| 二九 |
|
|
|
▼第九回 千里漂流 災黎拋難婦 三年乳哺 癡虎育孤兒 正在跑得起興,看得出神當口,忽然山下似有許多人腳步雜遝的跑上山來,邊跑邊喊,一路呼喝上來。這般人遠遠看見跑圈子的漢子,立時大聲喊道:「那不是癡虎兒嗎?喂,癡虎兒,你叫我們找得好苦,來,來,來,我們有話說。」邊喊邊走進圈子。 此時黃九龍、王元超在岩石背後,望見山下走上來四五個人,一色玄帕包頭,緊身倒襟短衣褲,手上都執著一枝花槍,象支杖似的支上山腰,喊著漢子的名字走進圈子。王元超輕輕道:「這般人叫這漢子癡虎兒,想必是他們的同伴,但是這般人裝束詫異,完全綠林氣味,同癡虎兒這般窮形狀大相懸殊,恐怕其中還有別情呢。」 黃九龍悄悄道:「不要緊,橫豎我們在這兒隱著,他們不上這兒來一時不會破露,且聽癡虎兒說什麼。」 二人再從石縫中一看,癡虎兒已停住腿,睜著兩隻眼睛,向那般人發話,只聽得他大聲道:「你們又來找我幹什麼?惱得我性起,一個個把你們拋到對山萬深丈淵去。」 那般人聽得他這句話,看得他形狀虎虎,不約而同的往後倒退了幾步。其中有一個雙手捧定了花槍,露著滿面生痛的神氣,裝出笑臉道:「我說癡虎兒,你不要發橫,千錯萬錯,來人不錯。我們是被人所差,身不由己,去不去由你,何必跟我們發狠呢?倘然我們自己想邀你去,老實說,真還養不起你這個窮爺呢!再說人家三番五次叫我們邀你上山去,無非愛惜你這身筋骨,可憐你這個窮樣,也是一番好意,不料你左一次右一次的端足窮架子。你自己看看,窮得連屁股都快要露出來了。」 那個人想是怕極這個癡虎兒,說到此處,身子連連後退,滿以為癡虎兒聽了這番挖苦的話,定要大怒。哪知癡虎兒聽他說到窮得快要光屁股的時候,真個情不自主的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七穿八洞的褲子,突然仰頭向天,長歎了一聲。 那人看他這個形狀,以為他心回意轉,立呈得意之色,接連走近幾步,又接著道:「今天我們來找你,因為昨天晚上我們寨主的師傅來了,提起他老人家是個四海聞名的老英雄,又是蕪湖單軍門的師兄,比起我們寨主還要體面。今天他老人家聽得寨主提起此間有你這麼一個人,言語之間。著實替你揄揚,所以那位老師傅急於見你一面,立時叫我們找你去當面問話。我說癡虎兒,也許你此番時來運轉,不象從前蒙了七竅似的,一味端臭架子。乖乖的同我們到山寨去,倘然三言兩語蒙他老人家一高興,我們寨主一幫襯,那就吃著無憂,一跤跌到青雲裡去了,我們這樣開導你,是一番好意,你要再思再想,就明白過來了。」 那人滔滔不絕的說了一番,看見癡虎兒低頭不語,以為定已打動了他的心,正想再說幾句,不料癡虎兒把頭一仰,雙拳捏得格格作響,睜著眼巨雷似的一聲喝道:「閉口!誰愛聽你們這些混話。你們做你們的臭強盜,我做我的硬窮漢,我癡虎兒豈是你們這般臭強盜能收留的?快滾!再開口,叫你們來得去不得。」說罷,舉起黑鐵似的拳頭,大踏步趕了過去。 那般人一看他來勢洶洶,路道不對,喊了一聲,一齊拖著槍如飛的逃下山去。癡虎兒眼看那般人逃得無影無蹤,也自立定身,自言自語道:「我只記著神仙的話,神仙諒不會騙俺的。」說罷,一步步的向山下走去。 此時黃九龍、王元超躲在岩石背後把這幕趣劇看得一覽無遺,心想這人窮到這個地步居然還有這個志氣,後來隱約聽他自言自語的話,倒猜不透他是什麼意思,看他向山下走去,二人一齊轉出岩石,黃九龍首先一個箭步,跳進圈子,向那人喊道:「癡虎兒慢走。」 癡虎兒回頭一看自己練功夫的地方,立著兩個衣冠整齊精神奕奕的人,向他連連招手,不覺自瞪著眼,立定身呆看,王元超又把手向他一招道:「朋友,來,來,來,我們有話對你說。」 癡虎兒呆看了半晌,冷冷的道:「我與你們並不認識,有何話說?我知道你們是赤城一黨,天天來囉嗦俺。老實說要俺同你們去做強盜,今生休想!你們不服,俺就同你們較量較量。」說罷又舉起拳頭沖上山來。 王元超、黃九龍,看他這份稚氣倒噗嗤一聲笑了起來。王元超等他走近,笑著道:「你不要看錯人,我們不是赤城山的強盜,是路過此地的。因為看你練功夫練得很好,又聽見你把那般強盜罵了一頓,覺得你這個人很有志氣,想同你結識結識,所以鬥膽叫你一聲。」 癡虎兒聽了這番很和氣的話,也覺著自己說話不對,把舉起的拳頭慢慢的放下來,面上訕訕的有點不好意思,也不開口,一聲不響的立著不動。黃九龍知道他是個渾沌人物,走過去拉著他的手道:「那般人喊你癡虎兒,想必就是你的名字了,你住在哪兒呢?你在這兒跑圈子練功夫,是誰教你的呢?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呢?」 不料問到此地,那癡虎兒大嘴一咧鼻孔一扇,眼眶的眼淚象瀑布似的掛下來。黃九龍、王元超二人倒沒有預備他來這麼一手,弄得莫名其妙,黃九龍又捏著他的手撼了一撼道:「你不要悲苦,有什麼為難的事,對我們說,我們有法子會幫助你。」可笑癡虎兒對於他們的話,毫不理會,突然摔開黃九龍的手,發瘋似的跑向圈子中間,跪在地上,仰著頭大喊道:「神仙呀,你怎麼還不來呢?你知道癡虎兒不做強盜要餓死了。」跪在地上只管把這兩句話喊了又喊,臉上眼淚不停的淌下來,只把黃九龍、王元超二人詫異得沒入腳處。 王元超悄悄對黃九龍道:「此人舉動奇特,表面好象瘋狂,依我看倒是個風塵中不可多得的人物。」 黃九龍也低聲道:「他說的神仙又是什麼意思呢?我倒非問他一個水落石出不可。」於是兩人又走到癡虎兒面前,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又和顏悅色的安慰一番,再慢慢的探問他的根底。說也奇怪,此時半瘋半傻的虎兒,經兩人誠意的一番撫慰,頓覺出世以來,除去世的父母,和念念不忘的那位神仙以外,遇到的人從來沒有象這兩人這般仁藹可親的,也自十分感動,也就有問必答,有說有笑起來。 原來癡虎兒被黃九龍、王元超兩人,殷殷懇摯的安慰一番,頓覺心頭十分感動,知道這兩人是正人君子,也就剖露心腹,把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說起癡虎兒的身世,卻也非常奇特,他自己也弄不清,還是別人告訴他,才始知道一點大概。據別人對他說,從前有一年湖南大水成災,居民四處逃荒。有一股災民逃到此地,就在這座山腳下結茅為屋,暫時憩息。由赤城山彌勒庵的當家為首,在四近各寺院,募得不少糧食,賑給這般災民。不到一年光景,聽得本鄉大水已退,又沿路乞討回鄉。卻值這般災民動身時候,其中有一個沒有丈夫的半老婦人,忽然捧著自己的便便大腹,一陣陣呼痛,坐在地上動彈不得,眾人知道她已到臨產時候,只好拜託彌勒庵裡的長老設法照顧,將來再由她自己帶了小孩回鄉,眾災民就從那天棄她一人在此,大隊人馬回到湖南去了。 那彌勒庵的長老也只能多給她一點飲食,任她一個人在山腳下茅篷裡自生自養。第二天差人去看她,只見茅篷內滿地血污,她已面如蠟紙,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才知道已經產下,但是她的懷內,並無小孩蹤影,大聲向她呼喚了半天,她才微睜雙目,有聲無氣的哭道:「我是不能回鄉的了,只可憐我丈夫被大水漂去,存亡未卜。我一個人帶著身孕,跟著左鄰右舍一路逃來,逃到此地,腹內的肉一天比一天大起來。不料在我臨蓐時候,他們急急回鄉,把我拋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