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
|
|
「說也不信,我們聽他這一套入情入理的話,真被他給蒙住,一時弄得捉摸不定,而且我們一心在醉菩提身上。心想照他所說,越城的賊定是醉菩提無疑,兩下一耽誤,那賊禿早已逃遠,追也枉然!說也慚愧,當時我們兩人對於那個行腳僧,竟會一點不疑,居然還同道回來,因為他腳程跟不上我們,還在後面直喊慢走。我們哪有功夫理會他,還怕洩露我們行藏,故意施展陸地飛行,把他撇下,自行回寺。 「等到回寺以後,我們兩人未進屋內,在瓦上立著,把前後情形仔細琢磨一番,始覺行腳僧也有可疑。因為我突然想到前幾天在大殿上,曾經遠遠看見兩個黑影,也許有醉菩提在內,今晚逃的卻只一人。前後一想,也許那個行腳僧乃醉菩提請來的幫手,自知不敵,特意叫醉菩提帶著那冊秘笈先自逃遠,仗著而貌生疏,由他編出一套謊話來絆住我們。我們想到此時,三師兄立刻到寺門探看那行腳僧有沒有回來,果然連鬼影都沒有,料得受騙不小,只把三師兄氣得直跳腳。誰知那時還只料到一半,到此刻三面情形一湊,我才明白行腳僧就是醉菩提改扮的呢。 「這且不提。你當然還不明白我們既然受騙怎麼還會跟蹤到此呢?這就叫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那醉菩提饒他鬼計多端,畢竟露出許多破綻。那天三師兄到寺門探看行腳僧不在以後,我們二人就把賊禿飛箭掠下的字條,在屋上映著月光仔細一研究。似乎字條上所說,叫我們到蕪湖單天爵那兒去的幾句話,明明顯示懼怕我們,恐怕我們苦苦追迫,難逃公道,故意留下字條,移禍於人。只看他城牆底下一番鬼話,處處都用巧著,不敢同我們交手,就可知道。但是我們的目的在那冊秘笈,秘笈在誰的身上,就向誰討取,何必捨近求遠? 「而且還有一層最要緊的關係,那冊內家秘笈原是少林派武術的剋星,倘然少林派的人得到這冊秘笈,從小處說可以壓倒老少同門,從大處說可以雄視各派,光大少林門戶。象醉菩提這種鬼祟的行為,既敢恬不知恥的移禍於人,得到秘笈是否真個雙手獻於單天爵,也是一個疑問。也許先拿到僻靜地方,自己抄錄出來,再拿到單天爵那兒去討好,也未知。既然這樣,我們豈能輕輕放過他,這不是弄巧成拙嗎?而且他假扮行腳僧的時候,雖然滿嘴謊話,可是所說他住在黃岩赤城山彌勒庵,倒非隨口亂謅。據三師兄說,他知道那處確有一個彌勒庵,還是未作同門以前到過,且知道彌勒庵地方很大,建築在赤城山上。我又想起師父字條上不是有『須問彌勒』的一句話嗎,不要就應在那個彌勒庵上也未可知。 「同三師兄一商量,也許那賊禿先到赤城山隱避幾時,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抄錄那冊秘笈。既然秘笈已被賊禿竊去,我們也毋庸留在鐵佛寺內,不如兩人同到赤城山偵探一番,如果我們所料不實,再到蕪湖去也不算晚。主意既定,便跳下來走進屋內,就同你商量投師的辦法。你當然還記得我故意叫你不走海道,反叫你多走幾天,從旱道走山路,因為你走的旱道,也要經過赤城山,我們也許在路上再會見。老實說,我們也要順便偵察你一路的舉動,看看你的品性,這樁事還要請高兄原諒。我既然把你介紹入師父門下,我不能不謹慎一點哩。但是你在寶幢動身這一天,我們還在我的家中安排一點瑣務,到下午才動身,從這條路上走來,我以為你早已走過赤城山了。 「不料到了此地,居然同你碰頭,而且事有湊巧,你於無意中又碰到那醉菩提和赤城山寨主,可以證明我們料得不差,不致于白跑一趟了。至於此刻我料到行腳僧就是醉菩提改扮的緣故,完全是從你口中聽出來的。 「你說的二人形狀,一個是手執龍頭禪杖的紅面披髮頭陀,一個是手使虎頭雙鉤的凶漢,那個頭陀行狀與我們那晚碰到的行腳僧,一般無二,只差我們見到的行腳僧,是一張漆黑面孔,你遇到的是一張噀血紅而。講到那張紅面,同那枝龍頭禪杖,又同我們師父說的醉菩提形狀一般無二,只差一個是光頭,一個披髮,這樣幾下印證起來,全是醉菩提這個賊禿搗的鬼。 「此刻可以斷定那賊禿恐怕露出真相,不大穩便,故意在光頭上裝上假髮,用一個頭陀常帶的發箍束住,又把而孔擦黑,使我們在黑夜裡看不出他的真面貌,知道我們不會妄殺無辜,可以借此脫身。那赤城山寨主既然稱他師父,當然是他一黨,賊禿自知一人辦事不便,定是從單天爵那兒出來就先到赤城山來,約他徒弟作幫手,所以到寶幢時反在我進寺以後。那天我在殿上看見的兩個黑影,定是他們師徒二人,那晚頭一個越城而逃的人,也定是賊禿先叫他徒弟帶了秘笈同他手上的龍頭禪杖,先逃出城去,免得被我們看出破綻。今天你在破廟遇到他,雖然頭上假髮還沒有去掉,可是黑面已經洗掉,顯出真面。那枝龍頭禪杖已到自己手中,在賊禿意思,以為到了此地已是萬安無事,誰知天網恢恢,偏被我碰到,你又會著我們,被我們識破他的奸計呢。 「話雖如是,賊禿的鬼計真也縝密異常,今天假使沒有遇到你,一時真還不易完全識破。還有一樁緊急的關鍵,到現在我還猜不透其中緣故,因為我同三師兄到鐵佛寺去搜秘笈確在醉菩提之前,搜尋了好幾次,可以說沒有一處不搜尋到,終是勞而無功,何以那賊禿一到,就容容易易的取到手內,這不是怪事嗎?這樁事只可到明天尋到賊巢,同那賊禿見面時,再設法探出真情的了。現在我已把我們的前後情形統統對你說得清清楚楚,將來你見到師父,也不致茫無頭緒,可以安心學藝的了。」 高潛蛟坐在對而草席上瞪著雙大眼,張著一張闊口,聽王元超從頭至尾一路滔滔不絕的說出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早已把這位少聞少見的高潛蛟,聽得失神落魄,呆在一邊。等到王元超講完,才如夢初醒,猛然把腰一挺,突的跪在王元超而前,也不管地下流水縱橫,咚咚的叩起響頭來。把王元超弄得不知所措,趕忙把他攔腰一抱,象拾小雞似的拾了起來,仍舊把他推在草席上坐下,笑著說道:「你發癡不成?無緣無故對我行起大禮來,這算哪一套呢?」 哪知高潛蛟誠惶誠恐的說出一番話來,他說:「憑我這塊草料,今天同兩位英雄般的人物坐在一起,已經覺得福分不小。將來叨兩位的餘光,拜得神仙般的師父,格外覺得是了不得的緣份。無論將來學藝能否成功,都是您的大德大恩,我怎能不拜謝您的恩德呢?」說著,似乎又要立起來行禮。 王元超趕忙兩手一伸把他按住,微笑道:「你不要胡鬧,聽我說。我問你,若真象你所說有這樣的大恩大德,豈是你在地上磕幾個頭可以了事的?老實說,這種事根本算不得大恩大德,這就是友義的義字,是朋友應該做的事。希望你投師以後竿頭日進,將來我們也多一個臂膀,多做一點俠義的事,到了那個地步,比叩幾百個響頭強得多。還有一層你要明白,千萬不要把自己看低,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草料。一個人生在世上,應該立一個頂天立地的志向,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做得到與做不到是另一問題,志是不能不立。世上沒有志向的人,雖然穿得富麗堂皇,他無非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有了這種志向,雖然穿得破破爛爛,依然是個昂藏七尺的好男兒。古人說『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又說『舜何人焉,禹何人焉,有為者亦若是』。這幾句話你雖不大瞭解,可是俗語所說『神仙亦是凡人變』的一句老話,總應該明白,你把我這幾句話牢牢記住,你就不會輕看自己了。而且我們聚在一起,也非偶然,我們介紹師門也非隨意。我們倘然看你不是一塊渾金璞玉,沒有雕琢的可能,就是你跪在我們的面前,也不能輕意允許的,這樣一說,你越可明白了。但是我叫你不要看輕自己,無非叫你立志自重的意思,同那自尊自大,可是大有分別,倘然走上了自尊自大那一條路上,那與自重就背道而馳了。」 這一番懇切諄至的話,高潛蛟雖然答不上來,但是細細領會,覺得比吃冰雪還清涼,比飲醇醪還甘美,只是訥訥不能出口。王元超察顏辨色,知道自己這番苦口婆心,己深深印入高潛蛟心上,越是不會說話的人,越能實行,這種不落言詮的境界,非細心人體會不出。深知這位質美未學的鄉下老憨,一經師父陶熔,定能出類拔萃,不覺暗自高興。忽然覺得只顧自己向高潛蛟說話,把三師兄冷落一旁,許久不見他動靜,回頭一看,原來那位三師兄,早已在草席上側身而臥,鼻息沉沉了。 一聽外面風聲雨聲,已不象起頭狂暴,只茅屋上斷斷續續淅淅瀝瀝的,下那一陣陣的細雨,對高潛蛟說道:「此時大約已過醜正,不久就要天明,你趁此也可以打個困盹,免得明天上路精神不濟。至於赤城山的事,你不用過問,倘然你也夾在裡面,反覺礙手礙腳,要分神照顧你了。明天我們送你過嶺,你自管自到雁蕩去好了,好在此地已離雁蕩不遠,也許我們把赤城山一樁公案解決後,順便到靈岩寺去會一會四師兄,我們不是又可以見面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