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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七回 龍蛇產大澤 風波壯闊權作扶餘 螳雀逐高枝 鬼蜮迷藏須問彌勒

  王元超繼道:「單天爵說到此處,凶目一瞪,拳頭掐得格格作響。醉菩提被他這一套大江東,蒙得做聲不得,正想旁敲側擊,湊趣幾句,獻上一個搜尋秘笈的條陳。不料還未出口,忽然門外立著幾個親兵護弁裡邊,有一個滿臉黑麻的凶漢突然跨進門來,緊趨幾步,朝著單天爵單膝點地說道:『下弁該死!下弁初到,不知道那冊書與大人有這樣重大關係,早知如此,就應該立刻報告。現在求大人寬恕小弁死罪,才敢實說。』二人聽得同時一愣!單天爵覺得事有蹊蹺,胸脯一挺,一摸兩撇鬍鬚,喝道:『不要囉嗦!快講!』

  「那衛兵道:『小弁原是太湖的漁戶,前幾年太湖寨主鐵臂神鼇常傑見小弁略有膂力,懂得水性,強迫小弁上山去伺侯他。那時小弁在他勢力範圍之內,這位寨主又是性如烈火,動不動就開膛摘心,小弁性命要緊,怎敢違拗!只好委屈著伺候他,後來昏天黑地的過了幾年。不料有一天一個貌不出眾的精瘦漢子,赤手空拳來到太湖拜山,指名要會一會常寨主。兩人見面以後,那瘦漢子自報姓名,說是余姚黃九龍,特意慕名面來,要請教寨主幾手武藝。

  『常寨主原是個草包,以為黃九龍三字江湖上從來沒有聽見過,又輕視他單身赤手,身材瘦小,滿不在乎的就在廳前草坪上交起手來。哪知兩人交手,也看不出姓黃的用什麼手法,身子一動,就把常寨主跌了一個狗吃屎。常寨主一骨碌跳起來,一言不發,反身走進廳內,掄起他慣用的九環大砍刀,怒火萬丈的奔出廳來。那時我們立在一旁,知道今天常寨主與這個姓黃的定不甘休!那姓黃的武功雖也了得,可是赤手空拳要抗搪這柄六十餘斤的大砍刀,怕也難逃公道!

  『誰知那姓黃的看見常寨主橫著刀怒吼一聲,奔近前來,依然神色不動的立著,等到刀臨切近,喊一聲來得好!只把身子滴滴溜一轉,就轉到常寨主身後。常寨主一刀砍個空,刀沉勢猛,望著掄出去好幾步才穩定了腳跟,重又大喊一聲,回轉身來餓虎撲食一般,舞起一片刀花,呼呼帶風的殺了過來。姓黃的毫不在意,只看他身子一矮,揮臂猱進,就鑽入一片刀光之中。一霎時換步移形,身法屢變,在刀光裡邊忽隱忽現,活象穿花蝴蝶一般。把我們旁觀的人,也看得目眩神迷。只覺常寨主身前身後、四面八方,盡是姓黃的身影,只把常寨主累得汗流滿面,氣喘如牛,使盡了吃奶力氣,也得不到半點便宜!

  『我們一看這個情形,暗暗喊聲不好,照這樣工夫一長,准會把常寨主活活累死。正想知會眾人,預備傢夥,一湧面上。不料姓黃的一聲斷喝,一腿起處,正踢在常寨主拿刀的手腕上,只聽得大砍刀上的刀環,鏘啷啷一陣奇響,那把六十餘斤的大砍刀,憑空斜飛起兩丈多高。未待落下,姓黃的雙臂一振,象飛鳥一般斜刺裡縱起,離地丈餘,恰巧把從空落下的大砍刀單手接住。身子一落,一個箭步又竄到常寨主面前,未待招架,順勢一個旋風掃落葉的招數,刀光一閃,就飛起一個鬥大人頭,常寨主的身體登時倒在地上,直冒頸血。那時情景,兔起鶻落,迅捷無比,只把我們嚇得骨軟神酥,呆在一邊。

  『那姓黃的此時橫刀卓立,大聲喝道:『有不服氣的儘管上來,與俺較量!』講到寨內、常寨主手下也有幾個精悍頭目,千把個弟兄,那時除派出去幾路弟兄不計,寨內也有五六百人。聽得寨主同姓黃的較量本領,陸續跑到聚義廳前看熱鬧,差不多把廳前一塊草坪,團團圍住。等到常寨主失手,身首異處,姓黃的耀武揚威的時候,周圍幾百個人,只看得目瞪口呆,誰也不敢放一個屁,兩隻腿都象釘在草坪上一般,誰也不敢動一動。姓黃的四周一看,無人敢出來與他較量,格外神氣十足,連聲呼喝。

  『正在這當口,忽然半空哈哈一聲大笑,笑聲未絕,從聚義廳屋頂上飄下一個五綹長須的老道,恰恰正立在姓黃的面前。表面看去,那個老道斯文一派,弱不禁風,但是從聚義廳屋頂縱到草坪姓黃的面前,至少也有十幾丈遠,一霎眼就飄落當場,飛也沒有飛得那麼快,這種功夫,實在少有。最好笑的那姓黃的能耐已是可觀,哪知一見老道,立刻把手上的大砍刀向草地一拋,畢恭畢敬的朝那老道雙膝跪下。起初我們以為姓黃的已被老道制住,也許那老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也許是寨主的好友,姓黃的剋星,所以姓黃的一見面,就跪地求饒。

  『我們自以為所料非虛,既然有人仗腰,立刻膽壯起來,誰知滿不是這麼一回事。那老道等姓黃的行禮以後,高聲對我們說出一番話來,才知道那老道是江湖天字第一號的老前輩,就是稱為陸地神仙游一瓢的,姓黃的是他第三個門徒,此番登門來尋常寨主的晦氣,還是奉他師父所差。那老道又對我們宣佈常寨主萬惡不赦的事實,還說太湖原是前明忠臣義士的根據地,無故被姓常的占了好幾年,現在特地差他徒弟驅除常寨主,重新整頓一番。叫我們願意留在此地的,從此須聽姓黃的號令,不願意的儘管另投別處,也不為難我們。

  『那時我們以為姓黃的本領,比常寨主還要厲害,又有大名鼎鼎的陸地神仙做靠山,將來山寨定必興旺起來,外邊做幾票買賣自然也格外順手。我們私地裡都存了這個見解,沒有一個願意走的,都齊聲說願聽黃寨主號令。從那天起,太湖就歸姓黃的管轄了。

  『姓黃的頭幾天百事不做,先同他師父在太湖周圍巡視了一遍,回到寨內畫了許多地圖,又把全寨弟兄召集攏來,點名造冊。看他忙得不亦樂乎,後來陸地神仙下山自去。姓黃的在太湖不到半年工夫,居然把寨內寨外整理一新,緊要山口,築起許多碉堡。可是從姓黃的到太湖以後,從來沒叫我們出外做一票買賣過,也不知道他的銀錢糧草從哪處設法來的。我們因為雖然不做買賣,每月一樣有伙食可領,也就安心下來。不料不久忽然又來了一個姓黃的大師兄,叫作錢東平,率領了許多人來到,也有文人打扮,也有武士裝束,好象都約來入夥的樣子,姓黃的把這錢東平恭維得無所不至,事事都要請教他。姓錢的帶來的一般人內卻有不少武功了得的,就分派了許多頭目,文的就在寨內聚義廳旁邊象衙門一樣,設起文案室來。

  『姓錢的住了幾天就獨自走了,臨走時候又代姓黃的出了許多主意,立了許多章程,第一條就是不准搶掠姦淫,以下幾條也記不清許多。記得尚有會種田捕魚的,仍在湖內分配地畝去做農夫漁父,到了一定時間,須在演武場歸隊,練習武藝同出兵打仗的陣法。那時下弁就有點不耐煩起來,心想做強盜哪有這許多臭排場?倘然存心要做農夫漁父,何必到太湖去受姓黃的惡氣?可是暗地探聽許多舊同夥的口氣,早已把常寨主忘得乾乾淨淨,反而口口聲聲說姓黃的不差,把小弁氣破了肚皮,暗自存了一個離開太湖的念頭。

  『但是姓黃的寨規森嚴,要口都有關隘,不能隨便進出,而且隨時隨地都有巡邏隊掉換巡邏,一時沒有法子脫身。直到本月月初,派小弁在聚義廳值差,恰巧姓黃的寫了一封信,叫小弁投到浙東寶幢地方一個姓王的家中,小弁心內大喜!接過信件,安安穩穩走出各道關口,好象逃出牢獄一般,連夜離開太湖,投到此地。蒙大人恩典賞一份口糧,就象從地獄升到天堂一樣。」

  「此時那衛兵一口氣說到此處,未免舌幹口燥,略微頓了一頓。那單天爵雖然聽得有點出神,可是回過味來,覺得與他所說的內家秘笈這冊書滿不相關,突然把桌子一拍,厲聲喝道:『混賬!誰叫你說這些不要緊的話?』又朝著門外喊一聲:『來!看軍棍伺侯。』那衛兵嚇得一哆嗦,連連叩了幾個響頭,說道:『還有下情,容小弁細稟。』

  「此時醉菩提坐在一旁,也說且請息怒,容他講完,倘說得不對,再責未遲。單天爵又一聲大喝道:『快講!仔細你的狗皮!』那衛兵戰戰兢兢的伸手從懷內掏出一封信來,已經折疊得一團糟,把信略微一整理,雙手捧到單天爵面前道:『這就是姓黃的叫小弁送得寶幢王家的那封信,小弁逃出太湖後,原想隨意棄掉,無意中拆開一看,覺得其中寫的幾句話很是奇怪,就留在身邊。此刻偶然聽到大人和這位老師傅講話,似乎與這封信很有關係,所以冒昧稟告一番,請大人一看書信就可明白。』單天爵也不答話,奪過書信抽出信紙,攤在桌上一看,連喊不好!醉菩提看他稱奇道怪,也伸過頭去一看。

  「原來信內頭幾句無非久別思慕老套,下面就寫著尋找秘笈的話頭,信上還粘著陸地神仙寫的一張紙條,寫著『欲得秘笈,須問彌勒,業精於勤,何關得失。』十六個字,單天爵看完這封信,仰著頭思索了一回,突然對那衛兵說道:『好,起來,今天的事不准向外邊亂說,將來自有重賞,你且出去。』那衛兵好象奉了一道赦旨,又叩了幾個頭立起來,倒退著走出門外,自去抹汗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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