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高司務一個人信步所之,不覺走到一幽靜所在,滿地鋪著鵝卵石,砌成各種花紋。中間一條青石甬道,甬道盡處,擋著一堵紅牆,中間露出一個葫蘆形門洞,門洞邊貼著一張筆寫的紅紙條。進洞一看,迎面堆著一座玲瓏剔透的假山,轉過假山,露出很精緻軒敞的三間高廈,一色冰梅紋雕花窗戶。窗外走廊內,排列著一盆盆的各色菊花,一陣陣幽芳清馥,遠遠的送到鼻管裡來。廊外臺階下面,種著兩行鳳尾竹,隨風起伏,好象向客迎揖一般。

  高司務心想,這地方與別處不同,也許是方丈住的屋子,但是靜悄悄的怎麼沒人影呢?且進去看看再說。就慢慢的從兩行翠竹影裡走上臺階。看右首花窗敞著,走近窗口,瞧見屋內靠牆滿是書架,層層疊疊裝著整套的書。中間一隻樹根雕的安樂椅上,坐著一個衣衫不整的人,面朝著裡看不出面貌,手內舉著一本書,赤著腳,高高的擱在一張梨園桌上面,桌上也亂堆著許多書。

  這人一面看書,一面伸著指頭挖腳叉縫的泥垢,有時把挖腳的指頭,送到鼻管一聞,又伸到腳縫內一個個輪著挖個不住。高司務看得一樂,咧著嘴幾乎笑出聲來,不料門牙上忽然一陣劇痛,好象獵槍放出來的鐵沙彈了一下一樣。用手一摸,從牙根上摸下一顆很小的泥丸來,泥丸上面還隱隱的粘著牙血。猛的鼻上又是一下,一伸手,從鼻尖上取下一個小泥丸,帶著一股特別的奇臭直鑽鼻管,拈在手中,噁心的氣味兀自不斷的發散出來。

  此時高司務聞到這種氣味,明白這個泥丸一定是屋內看書人腳縫內的東西,想到這兒幾乎把肚內隔夜飯都嘔出來。連忙拈著腳泥丸向地下一擲,恨不得一腳跳進去,揪他出來賞他一頓。但是親眼看他面朝著裡,一動也沒動,怎麼憑空不偏不倚的會彈到面上來,而且一顆小小腳泥丸,來的力量竟象獵槍放出來的鐵沙彈一樣,這不是奇怪的事麼?再看屋內那個人,依然一聲不響,一面看書,一面挖腳。

  這時高司務吃了兩下啞巴虧,雖然想不出所以然來,心內兀自氣忿不過!心想無論如何這兩顆腳泥是他身上的東西,沒有第二個挖腳的人,不向他理論,向誰理論?越想越對,就沖喉面出向屋內喊了一聲:「喂,先生,你是讀書人,為什麼憑空欺侮外鄉人?把這個齷齪東西向我面上亂擲,你出來,咱們評評道理。」

  那屋內的人,哈哈大笑一聲,拋書而起,隔著窗雙目一張,仿佛一道電火似的,直射到高司務面上。高司務一看這個人約莫二十幾歲,面如冠玉,神采飛揚,尤其是兩道劍眉,一雙鳳目,格外來得威淩四射,不可逼視。這個人一看高司務雖然裝束粗魯,倒也生得虎頭燕頷,與眾不同,也自暗暗點頭,笑著對高司務說道:「你且進來,我與你談談。」

  高司務生長山村,天賦淳厚憨直的性質,被這人神威一照,溫語相接,就發作不起來,身不由己的走進屋內。那人又指著對面椅子,叫他坐下談話,自己仍然赤著足坐在看書的原椅上。但是高司務知道這個人器宇非凡,說不定是本地的紳董,屁股在椅子粘了一粘,又立起身來。那人好象知道他心理似的,笑著立起來,伸出一隻手向高司務肩上一按,說道:「你只管坐著,我不是那種人。」

  高司務這樣雄壯的身材,經他單手一按,不由自主的直坐下去,暗暗吃驚。心想看他不過一個文弱書生,有這樣大的力氣,怪不得那話兒象鐵沙子一般。那人回到自己椅上,又微微的笑道:「我這個地方沒有人進來的,因為我囑咐過本寺方丈,而且門口還貼著閒人莫進的紙條。你既闖了進來,咱們也算有緣。不過起初沒有看清楚是你,有點遊戲舉動,請你不要見怪。你不是來掘蛟發財的嗎?我可以幫你毫不費力的尋一個大大的蛟卵,向官廳領賞去,這樣一來,你定可以不恨我了吧?」說罷,一隻手支著下頷,眼光註定了高司務等他回答。

  高司務毫不思索急急的說道:「請你恕我,你牆上滿寫了字,我也一樣進來,因為我是不認識字的。你說的卵,且擱著回頭再說。我現在心裡有一事,非請你告訴我不可。我在窗外立著的時候,牙上鼻上中了兩顆腳泥彈丸,倘然此刻你自己不承認,我真不敢咬定是你幹的。因為我看你頭也不回,手也不舉,怎麼象有背後眼似的,准准的彈到我面上呢?最奇怪的憑這一點點腳泥就把我門牙彈出血來,到現在我這顆門牙還有點活動呢。」

  那個人聽他說到這兒,突的立起身來,拉著高司務的手狠狠一搖,道:「好,不識字的人才有天真,尤其你這種不識字的人。你問我的話也很有點意思,我倒很願交你這個朋友。你要知道這個緣故,我此刻對你說,你也不會明白,將來倘然你有緣的話,你非但能夠明白其中的道理,也許你自己也能趕得上,慢慢的往後瞧吧。可是我說幫你掘到蛟卵的話,也是真話,此刻時候不早,我另外有點事,不便和你細說。倘然你能信我,晚上三更以後,等你的同伴睡熟,悄悄的一個人上我這兒來,再和你細談。」

  高司務此刻知道這人不是常人,油然生出一種敬畏之心來,立起身連聲答應,就趁勢告辭走出來。那人居然送他到走廊臺階上面,高司務忽然回轉身來說道:「我真荒唐,說了半天,我還不知您貴姓呀。」那人笑丁一笑道:「沒有關係,我姓王,是本地人,回頭再談吧。」

  高司務重新轉身走出來,將要走到葫蘆式門洞口,又聽得那人在臺階上喊道:「回來,回來。」遂又轉身回過去,問道:「您還有事嗎?」

  那人仰著頭想了一想道:「你們不是住在大殿後面一所大院子裡麼?那所院子空了多年,已成凶宅,恰恰今天日辰很是不吉,你們雖然人多氣壯,總以小心為是。你記住我的話,到了三更就上這兒來,保你平安無事,你去吧。」

  高司務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想,這個人何等英雄氣概,可是此刻說的什麼凶宅哩,日辰不吉哩,不成了婆婆媽媽麼?也就半信半疑不以為意,只記住三更以後,定來赴約。一路走來,不覺已到大殿。因日已西沉,大殿四角黑暗暗的越顯得深邃莫測,只中間懸著的玻璃燈,發出淡淡的一圈黃光。穿過大殿,回到那所院子,這般獵戶都已遊畢回來。喧喧嚷嚷的站了一院子人,各屋子地上平鋪著預備他們睡覺的草席,也有三五一群坐在草席上聊天的,他也進去坐在一塊兒瞎談起來,只不說出遇到姓王的一段事。

  一忽兒有人提一大筐饅頭進來分給眾人,各人止住話大嚼起來。監督他們的幾個人,這時分頭向各屋內通知,晚上不給燈火,免生危險,叫他們早點睡覺,明天一早進山,說畢自去。此時天已大黑,一鉤冷月,幾點星光,屋內依稀看見幾個人影,這樣子也就無法談話,漸漸的靜寂起來,漸漸的鼾聲四起。只有高司務躺在草席上,思潮起落,靜待三更。這時偌大一個寺內,萬籟無聲,只有遠處的更柝,各屋的鼾聲,互相和應,這樣子沉靜了許久。

  高司務默數更柝,還只二更,不覺呵欠連連,兩眼合縫。正在朦朧當口,忽聽得近處克叉一聲,猛一疏神,兩眼睜了開來,側耳一聽,依然寂寂無聞。覺得有點內急,暗地摸索著立起來,借著外邊透進來一點星月微光看到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人,睡得象死去一樣。從人身上饅慢的跨出去,到了戶外立在院子中間抬頭一看,浮雲遮月,涼風砭肌,似有雨意。

  正想走到院角撩衣小便,猛聽得背後又是「克叉」「克叉」兩聲,不覺吃了一驚!回頭一看,似乎這個聲音就在對面屋裡發出來的。壯著膽子細細一望,那屋同別間房屋一樣沒有門戶,大約年久失修,門臼脫落的緣故。再向屋內一瞧,黑洞洞的看不清楚。忽然想到白天看見有一間屋內擱著幾具棺材,似乎就是這一間。這樣一想,他機伶伶打了一個寒噤,把一泡尿都嚇回去了。心想白天王先生說這院子是凶宅,也許真有點道理,此刻大約快到三更,不如離開此地,早去赴約為是。正要拔步就走,禁不住再向對屋一瞧。啊呀!我的媽!這一瞧不要緊,幾乎魂靈嚇出了竅。

  你道他看見了什麼?原來他一眼瞧見對屋的門外,筆直的立著一個怪東西。看不清身上什麼樣子,只看見這個怪東西頭上的長髮,一根根象刺蝟般的立著,面上深深的眼眶內,藏著兩顆碧熒熒的怪眼珠,正一瞬不瞬的瞧著他。幸而高司務自幼翻山越嶺,力壯膽粗,雖然受嚇不輕,一時慌亂動不了步,幸而那怪物也紋風不動的直立著。

  他勉強鎮定心神,四面看清了出路,猛然一個轉身,拔腿飛逃,頭也不回直往大殿奔去,由後殿奔到前殿。抬頭一看,叫聲苦不知高低,原來前殿又高又大的八扇殿門,關得密不通風,一時心慌意亂,難以拔關而出,急得他象蒼蠅掐了頭似的,四面亂撞。哪知怪物一雙青熒熒的怪目,已從殿后直射出來,而且張著鳥爪般的怪手,直著腿,亂蹦亂跳的追蹤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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