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朱貞木 > 虎嘯龍吟 | 上頁 下頁


  屋內壯猷同怪漢略事寒暄,各問姓氏。方知這怪漢姓甘,湖南人氏,江湖上因他時常使酒罵座,都叫他甘瘋子,他就以此自號,把真名真號隱埋不用。壯猷聽得高司務說他中過進士,猛然記起父親中進士那一年的同年錄上,確有一位姓甘的湖南人,而且還記得小的時候,常聽說姓甘的許多異事,與這座上怪漢的舉動,暗暗吻合。於是話裡套話問到怪漢科第的年月,證明的確是父親的同年,這一來,立刻矮了一輩,重新以晚輩禮見過,改口稱呼年伯。哪知道這位年伯滿不理會,一忽兒詼諧百出,一忽兒據史引經,詞鋒汩汩,口沫四噴,弄得壯猷插不上嘴,只有唯唯稱是的份兒。

  這當口,高司務已側著身進來,左脅下夾了一壇狀元紅,右手托著一大盤菜。先把一壇酒輕輕放在當地,然後把盤內果肴杯箸,一一拿出來,擺在桌上。甘瘋子一看他面前放著一大壇酒,立刻濃眉一揚,咧著大嘴立起身來。把破袖一卷,伸出一隻巨靈般的大掌,按著酒罈的泥封,只一拍一旋,就把尺高的泥團取下來,又把幾層箬封一揭,突的一陣清醇的酒香,直沖上來。甘瘋子脖子一仰,腰板一挺,沖著高司務一豎大拇指,縱聲大笑,道:「好酒,好兄弟,這才是愚兄的知己。」

  高司務指著外邊,連連的向他搖手。甘瘋子把脖子一縮,用手一掩自己的闊嘴,一回身,又蹲在壇邊,嗅個不停。猛的兩手把酒罈輕輕一舉,大嘴湊著壇口,接連咕嚕幾聲,重又慢慢放下,咬嘴吮舌的直起腰來,顛頭簸腦的說道:「好酒好酒!真不虛此行!」一眼看見桌上杯箸肴果,已是星羅棋佈的擺滿了一桌,就向壯猷一拱手說道,「來,來,來!老夫不拘小節,主人亦非俗士,毋負美酒,快來痛飲。」

  壯猷此時被這位年伯略一薰陶,也知道對待這種狂客毋須拘謹。可有一節,高司務與自己分屬主僕,這位年伯與他卻是同門,這個局面,又怎麼辦呢?低頭一想,恍然裡鑽出一個大悟來,立刻走到高司務面前,恭恭敬敬的兜頭一揖。弄得這位高司務不知所措,說道:「少爺,這是什麼意思?」

  壯猷很鄭重的說道:「高先生身懷絕藝,深自隱晦,委屈在捨下好幾年,晚輩今天才明白,已經慚愧萬分!何況又是年伯的同門,從今天起,趕快改了稱呼,免得折殺晚輩。而且晚輩還有一樁心事,此時暫且不提,將來稟明雙親,再同兩位前輩慢慢商量。」說畢,又是深深一躬。

  此時高司務弄得不知如何是好,那甘瘋子從旁微微一笑道:「在世俗眼光中,自然有此一番拘泥。倘從咱們這種人講,風塵遊戲,富貴浮雲,偶為主僕,何關大體?現在這位老弟台,既然誠意拳拳,倒也不辜負他一番好意,彼此暫且脫略形跡,六弟也毋須固執。來,來,來!浮文掃除,吃酒是正經。」

  於是彼此就座,開懷暢飲起來。席間壯猷不免問長問短,高司務就把自己以前的行蹤,同這位甘瘋子的來歷,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這一夕話,使令作者禿了筆,從此也就是本書的正文。直到本書結尾,才能回過筆頭,點明高司務隱身廝養的原因,和甘瘋子來到吳家的線索。)

  原來那一年,高司務清早扛著獵槍獵又出門的這一天,正是深秋氣爽宜於打獵時節。他先到近村山內溜達了一回,因為沒有獵到值價點的野物,他又翻山越嶺走了好幾十里路,在人跡稀少的山頭,又獵了幾隻文雉、野兔,一齊掛在叉上。覺得有點饑餓,就在山腰一條溪澗旁邊,挑一塊磨盤大石,放下傢夥坐下來。從腰裡掏出乾糧,隨意吃了一頓,又順手掬著碧清的溪水,喝了幾口,潤一潤喉嚨。這樣休息了頓飯時候,抬頭一看,日已近午,便立起身預備回去。忽然一瞥眼幾十步開外,那一邊溪頭的松樹底下,有一隻長身細腿,大逾山羊的麂,身子靠著樹,不住的來回擦癢。一忽兒,雙耳一豎,跑到溪邊,伸著長長的頸,喝那溪水。

  高司務一看,喜出望外,因為這幾百里山內,象虎豹一般的猛獸從來少有,最貴重的野獸,就是這種麂,味既鮮美,皮毛也稱上品。不過麂性機警,而且細長的腿奔越如飛,獵取頗不容易。這時高司務趕快一伏身,摸著獵槍,再向懷裡掏火繩(昔時獵槍,內裝火藥鉛子,外引藥線,用火繩燃發。後來改用銅帽子代替,皆光緒前民間舊物也),不料空無所有。四面一找,原來俯身淘水的時候,掉在溪內了。獵槍沒有火繩,等於廢物,只可夾在脅下。撿起那支獵叉,把叉上的野物轉曳在腰裡,鷺伏鶴行的向前走了幾步,把身子隱在溪旁枯草裡邊。微微抬頭向對岸一看,哪知這樣一耽延那只麂已不在溪邊喝水,義回到溪頭松樹底下,啃地上的草去了。

  幸而這條窄窄的溪,一躍可過,距麂所在,也不過三四丈遠。高司務又悄悄的向前走近幾步,右手舉起獵叉,覷得準確,把叉使勁一擲,輕輕喊著,滿以為這一叉必中無異。那把叉去得快,麂的腿更快。因為雪亮的鋼叉頭,從日光底下遞擲過去,一路銀光閃閃,早把那只麂驚得弩箭離弦一般飛跑開去,跑得老遠,還立定回頭探看。恰巧那只鋼叉,不偏不倚釘在那株松樹身上,餘勢猶猛,叉柄顫動,又把它嚇得連奔帶竄,跑上山頭。

  高司務一擊不中,恨得把牙一咬,夾著槍,一縱過溪,順手把釘在樹上的叉拔下來。追上山頂,四面一望,哪有麂的蹤影?癡立半晌,正想回轉,忽聽得對面山坳內一陣鑼響。四面環抱的山崗,空穀傳聲,都是鐺鐺之聲,好象有千百個人鳴鑼一樣。鑼聲響處,從對面山坳轉出一群人來,頭一個人手攙著一面小鑼,肩上扛著一塊木牌,後面跟著十幾個人,也象獵戶裝束,最後還有許多村男村女一路喧嚷著跟著走。心想這是幹什麼的?不覺信步往山下走去,想過去看個明白。可是從這邊走到那邊,雖只一箭之遙,因中間隔著高高低低的山田,只可迂回著兜過去。

  等到他走到對山,那群人已經轉過山腳,走入松林裡一個土地廟內去了。遠望過去,似乎廟內擠滿了人,那木牌卻插在廟門口的地上。高司務緊走幾步,趕到廟前,先不進去,走近木牌一看,牌上貼著一張紙,寫滿了字,似乎字上還有朱砂畫的符。他原不識字,看得莫名其妙。正想邁步進門,不料門內正有一人低著頭匆匆出來,幾乎撞個滿懷。他連忙閃到旁邊,一看是個老頭兒,穿一件長與膝齊滿身泥垢的黑布馬褂,束著一條不紅不黑的腰巾,頭上斜罩著一頂破爛的羽纓帽,一條花白小辮曲曲的搭在前面,原來是這兒平水鎮的張地保。免不得叫他一聲:「張老爹,你好呀?」

  那張地保抬頭一看,用手一指說道:「咦,原來是你,你倒是個機靈鬼,居然被你趕上了。也罷,看在你爹面上,換個別人,這宗巧事兒我還不高興抬舉他呢!我也不希罕你謝我,就把你腰裡掛的雉、兔拿過來,與我下酒吧。」

  高司務知道他是出名的張搗鬼,以為他說的一番話,信口開河,便笑著道:「老爹休得取笑,巧事滿天飛,也挨不著我。此刻我在對山趕失了一隻麂,聽見鑼響,望見老爹扛著這塊牌,所以趕過來看個究竟,真個老爹今天穿得這麼整齊,又有什麼公事嗎?」

  張地保笑著點了一點頭,道:「原來你真不知道,這也難怪,但是你來得真巧,也算你的巧運。來來來!門口不是談話之所。」就拉著高司務遠走幾步,到了一株大松底下,一齊坐在松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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