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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鷹


  今北省有一種撞騙之人,往往以己之妻女,充為嫠婦室女,待售於人。中其術者,廉其值而得之。歸不旋踵,稍失防範,即乘隙而逸。實則返其夫若父家。而其夫若父,轉至買其妻與女之門,百般詐索,名曰「放鷹」。蓋言鷹得兔,而鷹亦能還,放之雲者,有收之之道在焉。

  直隸南宮艾姓,年二十,未娶。值歲祲,入京師,為人傭僕。數年積中人產,遂欲作歸計。辭主人,囊資,市一小驢,迢迢策蹇,官道揚鞭,意甚得也。

  時當春暮,行至獻縣界,遙見新柳成行,綠蔭掩映。道旁有老翁與一少女,丰姿娟好,著淺翠衣、黑綢褲、小白鞋,坐樹根嗚咽而泣。旁羈一大腹牝驢,咬地上草。

  艾驢過,見之嘶鳴。艾隨下騎休息,向翁乞火吸煙。翁擊火遞艾。艾問翁何往,翁告以接女歸寧者。女拭淚睨艾,面轉之他。翁忽歎低首,艾曰:「令愛歸家當歡聚,何以悲為?」翁曰:「客何處人?」艾曰:「南宮。」翁曰:「鄉里也。客有所不知,吾女適獻人某,貧甚。去年婿死,又無兒女。吾家又屢空,老妻又下世。今我父女如無主孤魂。我又衰邁,今日不知明日事,是以相對欷歔耳!」艾曰:「何不擇一婿家?」翁曰:「我本窮困,女又在獻,誰複有問蹇修者?」艾曰:「天下男子而無妻者多,未有女子而無夫者。翁不為之急擇斯已耳!」翁曰:「曾娶否?」艾曰:「固未有室家也。」翁曰:「我皆井裡,如不以弱息醜陋,願結褵焉。」艾喜動眉宇,曰:「我方遠歸,匆匆道途,何以為情?」翁曰:「會向前行旅店中,再作計議。」

  翁牽驢掖女乘,艾隨牽其驢隨女驢後,與翁同行。女曼視艾,艾不轉睛,而翁若不聞不見。翁漸落後,女忽回首,據鞍微笑,艾以目承之。無何,白日西匿,牛羊下來。

  至一村墟,翁與艾入旅店,有房三間,一堂屋,東西兩夾室。翁曰:「僦住不必更分彼此,但是一家人,吾與爾東西住可耳。」艾首肯。女入進西間,艾以行李進東間。翁時出,或與館人計芻豆,或辦晚餐。艾在室襆衣被,女挑之曰:「中堂有門,東西何以不設?」艾曰:「既可同室,自無庸隔閡矣。」女嗤然作聲。既翁入,陳饌。店主人持燈至,翁與艾同食,又分其半與女在東間食。

  艾與翁且飲,半酣,艾又提女事。翁作醉狀曰:「一諾千金,何悔之有?」呼女出,入東室與艾成偶。曰:「旅中不事繁文。明日歸,爾即偕女至家可也。」艾起欲行半子禮,翁曰:「不必也,我醉欲眠。」遂起身入西間,作酣鼾響。

  艾收酒盞,闔戶持燈入。女乃坐炕沿,視艾連點其首,以足敲床棖登登然。艾即解衣偎女,欲接其吻,女箝口不與。艾曰:「此天緣配定。」女曰:「恐是人謀算就耳。」艾即與女解衣,見其白馥雙乳,十分酥軟可愛,及解下體,揮帶糾結,牢不可開。艾急曰:「安得並州快剪,割此幅巾。」既而以口齧帶,艾即昏然僕地,蓋翁以迷藥置結上,俟其齧臍而中之也。

  翁此時過東間,扶艾臥床,取艾資。侵曉,翁起備驢,見艾驢偉,遂牽艾驢馱其行載,命女騎。呼店主人曰:「吾婿尚寢,留其腳力,我與女先行。」主人不知,遂呼其載星而去。

  日至午,主人不見客起程,隔窗呼不應,驚而入視,猶睡。搖弄逾時,醒曰:「失睡矣。」問妻與岳安在,主人曰:「令正與泰山半夜行矣。」艾倉皇起,搜其篋蕩然一空。問主人:「何以令賊竊吾金去?」主人曰:「疇昔之夜,客以為妻與岳也;今去矣,即以為賊。倘令岳與爾妻不去,將妻與岳乎?抑賊乎?」艾不能對。乃整其疲牝驢掛被囊,喪氣出村。

  驢忽而抵西行,艾挽勒,驢奮不遵道,踶趹而奔。艾憤,追而騎之,任其往,頗駛。如道已經,羈之返則不可,心異甚。過數村,不少停。約三十里,抵一莊,半掩山麓,草茨數椽。驢忽入一柴門,艾方欲下,見女立院中。

  女見艾曰:「郎來耶!甚好,吾將與爾偕行。」艾方欲爭詰,女曰:「甚毋嘩。我父放鷹,常以此誑少年行旅,非止一次。我誠不願為此。今趁我父遠集去,至暮始回,爾金在笥,爾驢在廄,我將懷細軟隨郎去。此則郎之所謂天緣配合,有非人謀所及料者也。遲則生變矣!」艾乃喜,女入室,懷資,艾即備其驢,隨以牝驢滿載。女與艾出村,跨鐙揚鞭上路。牝驢與艾驢俱,亦複馴然就道,遂歸南宮完娶焉。

  後翁半載得女耗,來訪艾。艾告女,女即出見翁曰:「鷹其脫鞲,隨狗走矣。東門之故智,此後不必複想。翁其歸乎,毋落我女紅。」女遂入,不復與見。

  〔七如曰:放鷹老翁,可謂揣摩家第一上乘,余智皆出其下。想其操術也常;其行事也易;其用人也則床頭膝下,不必株連黨羽;其攫資也則探之囊而取諸宮。即使其謀敗也,婦口可以出走,較之白撞、念秧、打絮巴種種,變幻險幸皆不若。計出房中,挾此旖旎嫋娜一具,單刀直入,稍假裙帶滋味,則垂垂者自然脫貫而入我篝,亦巧矣!而翁竟何如?是可慨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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