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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頂僧


  有貴公子某,載多金人長安,匆匆輿馬,時露倉皇之象。值巨盜十餘人,偵而隨之。公子亦疑其為盜,悉戒備相持而行。忽當暴雨猝至,軌濘轡濡,遂不能按程站,棲野店中。公子憂懼,將慼慼而靡騁。

  先是店中有一人居西屋中,倚門望雨。公子人,見其昂藏修偉,異之。通詢問曰:「貴客途中未遭淋耶?」客答曰:「幸而免。」公子遂邀與坐談,頗傾肝膽。二人共飲,公子忽鬱鬱不樂。客問故,公子以盜伺告。客毅然曰:「今夜公子但請高枕,吾將俟之而甘心焉。」公子起謝,就安置,並令從人皆寢,凡有聲息勿嘩。

  客亦閉戶獨坐,舐窗外視。月照院庭,淨洗如水,光芒可鑒毫髮。聞壁垣間,如鳥隼飛落,乃一人逾垣入院。客窗罅以氣吹之,其人首落地上。逾時,又一人至,客又吹之,凡十餘吹,而屍已枕藉庭階。客忖曰:「殛盜何必盡滅其口,使即不留遺類,誰知吾刃之有餘。何如存一不必勝誅之人,令其試吾鋒之若。」頓又一人入四顧,客但以氣微噓其頂,似切瓜一片,其人抱頭跳出,自是寂然。

  及曙,公子起,客啟戶,見屍大驚。客乃告以殲之之故,且言有一後至者,但去其頭而逸,想此人或未至死。繼出一金盒,以指匙藥彈屍上,皆化為水。公子乃知其為俠,厚贈之,不受,問其姓名亦不答。送之出,客跨衛拱手,遂去。

  後十年,公子在京師紅寺與一僧友善,嘗對弈,往來過從。每至盛暑,僧汗流不脫帽,公子固請,僧堅不肯除。

  一日,又對弈,公子戲以扇柄揮之,僧帽落,見平頂如劈瓠,不生毛髮,惟斑疤類大蓮蓬。公子笑問故,僧踟躕曰:「十餘年前,未嘗不頭角崢嶸也。緣無行為盜,夤夜入人家,不知被何冷氣吹去頂皮,瀕死,許久創合。至今猶不敢脫然于王公大人之前也。」公子曰:「是某年月日雨後旅店事乎?」僧驚栗。公子曰:「我即載金人也。茲汝已逃禪,且為我友,不汝究矣。」遂釋然。

  僧每問公子,亦含糊應之,自此僧之棋,頓挫于公子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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