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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


  王生行本,字雨人,武城人,父官于南長。豐神俊逸,眉目如畫,時人比之璧人。有相者,謂生眼睫有芒角,後當配一仙女。生風度端凝,言笑不苟,官家爭欲婚之,生皆力拒。又以其父宦跡萍蹤,多所未遇。

  生嘗於市肆見骨董鋪中有畫美人卷,裝潢蝕剝而容貌端好、神情妙麗,似人小照,無款識。以金購之,更為重裝,曰:「人但知禮大士像,猶不知慈悲心亦變作春夢婆,度一切冷落眾生也。」日夕焚香瞻拜,對畫如對人。雖傳紙上人,而意中緣常涉幻想。奈何近在咫尺,邈若山河,令人形影徒吊,空想見而不相識耶。嘗有二絕云:

  春日無端去住閑,湘裙碧水鬢青山。
  何時一枕荒唐夢,總在雲雲雨雨間。
  虹駕不愁天漢闊,星槎那怕鵲橋空。
  應知人亦能仙去,會向蓬萊第幾宮。

  又題畫一詞,調寄《聲聲慢》云:

  還羞又怯,似愛偏驚,真個嬌嬌滴滴。帶笑含顰模樣,誰人描出。輕輕淡淡幾筆,好比如、春花三月。想一會,畫中人、恰似夢中相識。
  丰韻天然各別。惱著他、為何恁般老實。對這人兒、只是向伊憑說。朦朧一鉤兒月、掛窗前,不清不白。看屋內、燈兒又明又滅。

  一夕挑燈夜讀,忽舉首,見女子從畫中下。生驚起致問,女曰:「感君繾綣,不能自己,故不避孽海,又落塵緣。想君丰韻,豈少佳偶,何必終日坐清淨蒲團,伴飄泊影,鬱鬱久居此耶?」生喜促坐,女殊不羞澀,擁之也不甚拒,遂與為歡,備極燕婉。

  每至夜靜闔戶便來,雅談詩文。翻案頭詩稿,至生好句,輒低聲吟哦,意態蘊藉。西窗剪燭之餘,亦複誰能遣此?宜乎有甚於畫眉者矣。見壁上懸琴,曰:「郎君知音乎?」生曰:「願學焉。」女乃下,而以纖指輕揉,其音嫋嫋。生曰:「請終其曲。」女曰:「但得其趣,固不必托於音也。」

  一日正歡笑間,忽見狸奴來撲女裙,作嗚嗚響。女惕然投生懷曰:「郎為我驅之。」生以拂塵擊之去。女曰:「獅吼之威猶在耶?」生問其故。女曰:「妾生前遭悍婦,心膽懼碎。今見狸奴,猶令我毛骨都悚。」生詳詰之,女曰:「妾小青也,郎即馮郎。當時見逐孤山,此照曾經三易。其二為悍婦所焚,此則郎君所匿,流在人間者。妾死後冥司令我再生,以了夙緣。妾固樂死,不願憂生,遂悠忽隨風,不受拘束。因見楊夫人告我,乃知郎君戀戀也。有時談前生事,念及慈親,不能成咽。」生曰:「楊夫人從何處來?」女曰:「蕊珠宮侍值班也。」生曰:「卿生時詩文十絕,一書焚餘之外,猶能記憶否?」女曰:「杳如夢寐,強半遺忘。但零膏剩粉,觸處酸辛耳!」尚記三絕云:

  病裡沉沉怯又嬌,合歡花發獨眠宵。
  起看一徑忘憂草,移向孤山亦恨苗。

  釀得前溪一片雲,閉門春雨亂紛紛。
  愁眉更掬西泠水,卻畫揚州月二分。

  晚妝無力杏花殘,瓣瓣沾泥糝作團。
  一把柳絲扶不起,輕盈搭在玉欄幹。

  生為之筆記焉。人之見之,皆疑鬼而疑狐,生力白其無。

  後其父詰之,生以實告。父啟戶摘畫,投於火,登時而盡。生肝腸寸斷,較伊生前之炬,更為慘切。

  至晚入幃,而畫裡小青固在枕簟間也。生喟然曰:「天衣有縫因風剪。」女即對曰:「花影無根向月栽。」生因反涕為笑。女曰:「適為大人所逐,竟而廬舍蕩然,無所依棲。告大人另以閑所置我,我非禍君者。」生告父。

  父不得已,除西舍為之成禮。夫人來,女出見,則婉而多風,豔絕人世。夫人曰:「真佳婦也,無怪我兒魂依而夢繞焉。」女善事翁姑,常不食,雖嚴冬皆著紗觳榖,未嘗寒栗。或制裘服,力不勝披。逾年,覺顰眉交促,暫數腰圍,乃告夫人曰:「兒有懷矣。」遂食煙火。

  一日,舉入聞兒啼。視之,床上繃兩兒,生大喜。後兩子名仙照、仙圖,貌皆類母,往往不辨伯仲。以五彩線一系其臂,一系其足雲。

  女生平不作一筆墨事,但勤針黹。生以為嗜好之異,何前後判若兩人耶?女曰:「詩以窮而後工,故勞人思婦之作,大抵皆不得志之所為。其感喟不平,根於心者,悉露於言。而坎坷叢集,富於文者,益窮其遇。況內儀志美,中饋稱賢,更非丈夫可比。何必詠柳絮於風前,頌椒花於元日。至隔牆待月之詞,花裡閉門之句,又烏足掛人齒頰也哉!即不然,如妾生前,亦當為女流握管,永垂高抬貴手耳。」

  後生父以致仕歸老,生夫妻廝守終身田園之樂。忽女一日謂生曰:「妾當先去,為郎君除新舍。」倏忽不見,生亦尋卒。後二子貴顯,以為事涉不經,故諱言之。

  〔可以作如是觀。或謂是祝允明手筆,他手不能作。〔七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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