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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帆


  登州卞京家貧,三十失伉儷,奇士也。嘗浪遊南北,糗粱斷絕,因借舟過浙江,渡海鹽。忽遭颶風,舟覆桅折,卞即遵海而下。

  既乃飄至一島,扳岸直登。翠峰百仞,高插雲表,下皆平石,周圍作坡陀,而潮水震盪,如坐艨艟。衣濕如洗,風颼飀至。無何,月出海上,照耀波光,似火飛金湧,身不自主。方駭異間,又覺目前渺渺,亙天又起一峰,沖風破浪而來,與己坐之峰,若相低昂鞺鞳於其間。卞蹲伏一角,莫敢仰視。近則雙峰並峙,屹然而立。

  忽見前峰下有紅燈數十對,度石而來,月色燈光,杳不可辨,至後峰腳下而沒。頃刻燈複出,較倍於前,又度前峰漸隱。乃見前峰如掛帆飽風以去。

  一天星月,澄然無際。回顧後峰間尚餘一燈如杏,明滅來前。將近身所,儼一美女,披雲氅,持燈上下照卞曰:「客從何來?」卞告以風壞舟故。女曰:「空山無人,罡風可畏。曷隨吾燈往?」

  卞隨之至峰下,有門洞開。入內則朱簷碧瓦,萬戶千門,類王者居。至東北隅,複入重門一小苑中。女令卞入室,繡幃錦幔,幾席半彩績,器用多漆畫。女乃出新衣衣之,衣皆繡緣。曰:「郎君何方人?」卞曰:「登州人。」女曰:「奴與君有夙緣也。」遂與卞解帶入幃。女固無異常人,獨其足下則繡襪繪舄。枕間謂卞曰:「奴顧英也,石帆夫人之侍女也。今夜陀磯夫人來請押事,故府中無人。辰起當置郎君衣壁中,毋怖也。」卞應之。而自以為一生奇遇,不為之苦。如是日伏夜出,女嘗饋食壁中,皆珍味,多不識。至夜深,攜卞出,或羅酒漿,或評局談棋,備極歡笑。

  一日,正臥壁中,忽又有女子入,年次於英,而豐膩肌膚,若有餘脂,其下乃翹然似鳳也。生抱其頰曰:「卿為誰耶?」女曰:「我盼華也,英妹我。」二人偎褻備至。顧英忽掀幃進食,瞥見女,怒曰:「室無人,汝行竊耶?」女笑曰:「姊幔藏也,誨我以盜,于我何尤?」英轉哂曰:「妹無憊賴,恐屬垣有耳,請以蔔夜。」女乃出。英反關戶,相攜去。

  卞揭衣壁亦出,見室中陳設與夜間無異,獨枕邊一黃冊。竊視,皆諸神號署押其上,並書明季甲申之變云云。卞駭不敢動,歸壁中。

  至夜二女偕來,觥籌交錯,如雙隗,如二喬。英長而修雅,華次而肥黠,二美悉具。卞亦樂此不疲。衽席之間,或英先而華後,或英左而華右,幾令人應接不暇也。侵曉俱去,皆整農如承值狀。

  一夜,華獨至。卞問英,華曰:「奉使押黃冊去矣。」卞乃把華臂,如秋日藕;玩其足尖,如解結錐。因問:「英何以不弓?」華曰:「伊西北產,其俗然也。」遂相與狎。華露玉體,覆以錦茵。乃脫其貼膚淡黃夾衣衣卞,如雲毅而輕暖異常。卞忽聞窗外落葉聲繁,瑟瑟階除,三秋動念,千里他鄉,固樂未已,而悲又起矣。因告華以意,華曰:「久客思歸,人情也,我不忍以愛昵淹君也。塵世興廢變遷,莫保功名富貴,君其淡漠置之。君歸後倘遇危急,即拆夾裡衣便可為計,請以贈君。容俟姊來,當共圖之。此地郎君亦無分久居也。」卞問,「此間仙乎?人乎?」華曰:「人即可以為仙,仙亦非天外之人——仙亦人而已矣。但郎君福。籍所注,非終老於此。百二十年後,尚有好運。」

  逾夕英至,華告以故。英不忍舍,華告以數不可違,英乃許。而離情頓起,別緒縈懷。卞複含英咀華,左顧右盼,為之泣數行下。英與卞一書云:「君究心於此,較勝恆產。」英華襲之出甬道,卞不敢視。至洞外,見前峰又泊岸間。英手掖卞登彼岸,華嗚嗚送之。

  倏忽之間,峰起而北。卞回望舊山,于波濤間一點如豆,霎時而失。但覺山當人面,波撼崖頭,震盪水天,飄然竟止。身頗不寒,仍著舊衣,內有黃甲並書在焉。曉見漁舟呼載之,皆鄉人也。問其地,則登之陀磯島也。已去家三載矣。

  閒時翻閱所贈書,即常行星算書。為人推吉凶,多奇應。明末賊蜂起,將薄城。卞聞警,即拆夾裡衣,無所見,而綿絮如雲,布出十里之外。賊迷所在以去。後人德其守城之功,祀以鄉賢。計其年百有二十,而盼華好運之說,信不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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