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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醫怪疾高僧留縣署 締深交小俠滯書齋


  話說朱鎮嶽第二天醒了起來,只見師父已不在房中,便在一張椅中坐下,兩眼向房門口望著。不一會兒,忽見走進一個人來,定睛一看,卻不是自己的師父,乃是景無畏公子,遂急忙立起。

  景無畏見朱鎮嶽已立在房中,即過來拱手賠笑說道:「大哥已起來了嗎?失禮之至!小弟已來這裡看過無數次了,見大哥睡得酣美,知道是疲勞過甚,便不敢驚動。已起來了好一會兒麼?」

  朱鎮嶽謙遜幾句,說道:「剛起來不久。我師父在外面陪老世伯談話麼?」

  這時見有個跟班在門邊伺候著,景無畏便先教那跟班打水來,給朱公子洗漱,跟班應著去了,才讓朱鎮嶽坐了,答道:「老師父此刻正在裡面,替家姊診病,只怕還得一會兒方能了事。這回若不是老師父的法駕降臨,家姊的性命固是不保,就是家父家母,也不知要急到怎樣。」

  朱鎮嶽聽了,方要問景無畏的姐姐是害了什麼病,跟班已送洗漱水進來,只得起身洗漱。一看書櫥上面放著一個包袱,認得是自己的,遂伸手取了下來,就書案上解開,拿出一件衣服。景無畏喜滋滋地過來,指著寶劍問道:「大哥昨夜殺那只大馬猴,就是用這寶劍麼?」

  朱鎮嶽搖頭笑道:「若是用了這把寶劍,我身上的外衣,也不至被那畜牲撕破了。」

  景無畏詫異道:「大哥怎的不用這劍呢?」

  朱鎮嶽即將當時想活捉了,帶回西安去的話說了。

  景無畏拍著手笑道:「大哥想的實不錯,像那麼大的馬猴,帶回西安去,倒真好耍哩。見過那麼大猴子的人,只怕也少,不過須有大哥這麼大的本領,方能養這猴。換了旁人見了它,就得嚇軟手腳,誰有這麼大的膽量,敢餵養它哩?」

  朱鎮嶽道:「這卻容易。我若是昨日活捉了它,今早就得在這裡,買一條大鐵鍊和一把很堅牢的鐵鎖,鎖住了它的頸項。帶回西安,就鎖在我們府衙後面,那個大花園裡的房柱上。它縱然想咬人,有鐵鍊鎖了,它能有多大的氣力,可拉斷那鐵鍊嗎?那時隨便哪一個人,送東西給它吃,都沒有要緊。」

  景無畏點頭歎氣道:「可惜了,只是這也是那馬猴作惡太多,天理人情都應遭這般慘死。若給大哥活捉了,說要帶回西安有用處,家父礙著大哥的情面,又明知非大哥沒人能制服這畜牲,也不便定要留下來正法;那麼這畜牲作惡多端,不反得了好處,以後在大哥手裡,不是更無人能奈何它嗎?那麼被它奸死了的,和因被它奸了,羞憤自盡死的婦人,皆永遠含冤地下,無伸雪的日子了。」

  朱鎮嶽聽了這一派話,心想:「不錯,這情理我竟不曾想到,如果我真個活捉了,帶回西安去,豈不是和窩藏盜匪、庇護惡人一樣的犯法嗎?可見得做事不論大小,都得仔細思量,免得事後追悔不及。」

  景無畏見朱鎮嶽沉思不語,以為是自己的話說得過於直率,使朱鎮嶽聽了心裡難過,忙用言語來解釋。朱鎮嶽笑道:「我的年紀雖比老弟癡長了幾歲,見地實不及老弟多了。這話不是老弟提醒,我心裡說不定十年八載,還覺得那馬猴撕破了可惜呢。我師父帶我出來遊歷,也就為我不大懂得世故,老弟不要誤會了,我若怪老弟說話直率,那我就更糊塗了。老弟剛才說,我師父替令姊診病去了,不知令姊患的什麼症候?」

  旋說旋穿了外衣,仍將包袱捆好,擱上書櫥。

  景無畏道:「說到家姊的病症,真是使家父母急得無法。鄰近三五百里遠近的有名醫生,沒一個不曾迎接到這裡來,認真求他們醫治。治不好沒要緊,他們那些醫生診過了出去,還得在外面胡說亂道,傳到家父母耳裡,直氣得說不出話。」

  朱鎮嶽性情爽直,聽景無畏說了好大一會兒,究不曾說出一個什麼病來,不由得截住話頭問道:「畢竟是個什麼症候呢?」

  景無畏道:「畢竟是個什麼症候,連我也說不出。家父雷厲風行地著落眾獵戶要捉拿這只大馬猴,一半為的是這猴子犯案過多,一半也就為家姊的病症。外面謠言,說是這馬猴作祟,其實何嘗與這馬猴相干?家姊這病,起了有八個月哪!初起是沒有精神,不大能吃飯,每日就只在床上睡著。家父也略懂得些醫道,自己開了幾個方子,服了幾帖藥,精神略好了些,但飲食仍是不如從前。三四個月下來,肚子看看地大了。家裡雇的一個老媽子,亂說小姐有喜,家母氣不過,將老媽子開發走了。從此才延醫來診,吃下去的藥也不計數,哪裡有一些兒效驗呢?倒診得那肚子一月大似一月。

  「大哥是知道的,我們都是詩禮人家,怎會有這種不體面的事,家父母明知是得了什麼奇異的病,只是不遇著名醫,不能得個水落石出。恰好這幾個月,這馬猴鬧的案子又層出不窮,外面的謠言就有說家姊的病,是由這馬猴作祟起的。還有些無賴,平日被家父懲責的,更造出種種奇怪謠言,說得滿城百姓都見神見鬼的,竟說夜間看見一隻大馬猴,在這房上走來走去。家姊幾番要尋短見,都被丫鬟看出來了。家母痛哭流涕地勸慰說:『你這一死,外面的謠言更不得明白。』

  「天幸今早獵戶來呈報,說公差中了沒解藥的藥箭,有西安報恩寺雪門老師父,路過西太華山給治好了。家父聽了,就連忙追問,才知道大哥也一陣到這裡來了。所以家父來不及地命小弟出來迎接。家父的意思,本想請老師父和大哥且休息,到明日再求老師父去裡面給家姊診治的。奈家姊這兩日肚子脹悶得太厲害,早飯時候已昏死過去了,家母急得哭起來。家父沒法,只得輕輕到這房裡來,看老師父醒了沒有。誰知老師父卻已起來,並已聽得家母哭聲,見家父進來,倒是老師父先開口,問什麼人號哭。家父只得將家姊患病的情形說了。老師父真是菩薩心腸,一句話也不推辭,即隨著家父到裡面。診過脈息,據老師父說,只須半月工夫即可完全治好,並說有喜這些話完全是胡說,明明飲食之間不當心,吃了些毒物進去,才起了這種鼓脹病呢!」

  說話之間,景晴初已陪了雪門和尚,來到書室之中。朱鎮嶽即規規矩矩地上前向二人請了早安。景晴初笑著對朱鎮嶽說道:「如今要屈留你在這裡幾天了,因為已蒙尊師應允,留在敝署替小女治病,大概總有十天半月的耽擱吧。這麼一來,你們哥兒倆倒可多敘談幾天了,並且我很想教無畏跟你學習一切呢。」

  不知朱鎮嶽怎生回答,且俟下回再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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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憶鳳樓主評曰:

  無中生有,捏造謠言,此為世人之通病。景小姐得怪疾,而外人之浮言即紛起,亦其一例。幸遇雪門和尚,始得起沉屙、全清名,否則景小姐一死不足惜,尚留污名於身後,豈不冤哉!

  醫生為人治病,所以造福人群者也。今不能治人之病,反在外散播種種流言,不恤污人之名,求卸一己之責,此其心尚堪問乎?吾恨不能食此輩醫生之肉而寢其皮!

  朱鎮岳之于馬猴,固欲得而生擒者也,願既未償,中心未嘗不耿耿。景無畏無意申,竟得一辟其謬,使之釋然于心,謝過不遑,然則景無畏誠朱鎮岳之畏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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