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晗 > 朱元璋傳 | 上頁 下頁 |
| 一 小沙彌(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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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璋一想,主意是自己出的,責任也該擔起來,一拍胸脯算自己的事。也真虧他想,把皮骨都埋了,把小牛尾巴插在山上石頭空縫裡,說是小牛鑽進山洞裡去了,只留下尾巴,拉了半天不出來。孩子們齊聲說好。當晚,元璋挨了一頓毒打,被趕回家。雖然吃了苦,丟了飯碗,但也深深得到孩子們的信任,大家都甘心當他作頭腦。〔王文祿《龍興慈記》。〕算是十七歲,是元天曆元年(公元一三二八年)九月十八日未時生的,屬龍,扣准了還不滿十六足歲。父親是老實本分人,辛苦了一輩子,頭髮鬍子全白了,搬了一輩子家,從泗州盱眙縣遷到靈璧縣,又遷到虹縣,到五十歲時又遷到鐘離東鄉,住了十年,活不下去,再遷到西鄉,四年前才搬到這孤莊村來。〔危素撰《皇陵碑》,《天潢玉牒》,《明太祖實錄》卷一。〕十個田主大戶竟有十個是黑心的,說盡好話算是佃了幾畝地,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還在地裡做活,出氣力、流汗水,忙碌一年到頭,算算收成,十成裡竟有六成孝順了田主。左施肥、右戽水,把田地服侍得肥了些,正好多收一點時,田主立刻就加租,划算一下,還是佃戶吃虧。划不來,只好搬家另覓大戶;忍下去吧,三兩年後還是得被攆走。因之,雖然拖兒帶女,在一地方竟住不滿十年,而且,老是替新大戶開荒地,服侍熟了,就得走路。賣力氣,受欺侮了一生,到死後,連葬處都沒有,要不,怎麼會求劉繼祖舍地? 兒女都大了。大哥二哥算是娶了媳婦,說也笑話,連花轎也有不起,喜酒也沒有一盅,還不是一樣佃客人家的女兒。三哥重七(興祖)給人家招了上門女婿,白得一房家小,可是得給人家挖一輩子地——也好,家裡省一張嘴。大哥有兩個小的,二哥也養了一個男孩,算是一家老小三代。大姊嫁給王七一,二姊遠了,還是在盱眙時候訂的,男人叫李貞。〔《統宗繩蟄錄》,潘檉章《國史考異》引朱元璋《朱氏世德碑》,《七修類稿》卷七,《明太祖實錄》卷五十三。〕只有自己沒成家,要是時和世泰、雨順風調的太平年頭,一家子勤勤懇懇,佃上幾十畝田地,男耕女織,喂雞養豬,上山斫柴,沿路撿糞,靠著有的是人力,縮衣節食,苦雖苦,像牛馬樣總活得下去。偏又時運不濟,二嫂、三嫂先後病死,大侄兒和二房的孩子都夭折了,王家滿門死絕,嫁給李家的二姊也死了,姊夫帶著外甥保兒逃荒,不知去向。偏偏今年又鬧瘟,一家三口都被瘟神帶走,偌大一個人家,只剩大嫂王大娘和二侄文正、二哥重六和元璋自己了。 剩下四口人,糧食一顆也沒有,地裡的呢,一旱一蝗,收到的不夠交租,哪來吃的!平時一家子都靠力氣、血汗換飯吃,如今只好吃草根樹皮,何況也不容易找。估計大嫂還有娘家,總可以央告到一升兩升。二哥呢?這些天臉色也老是不對勁。自己食量又大,粗重活計雖幹得,卻苦於這荒年,空有氣力沒處賣。小時候雖跟蒙館老師上過幾月學,一來貪玩,二來農忙得下田,哪曾好好念過一天書。雖然靠著有點記性,認得幾百個字,又苦不甚通解,做不得文墨勾當,當不得衙門裡的書手,也寫不得書信文契。父親搬到本村來,本是貪圖這一鄉荒地多、人力少,只要死命使氣力,三個壯丁加上女眷,孩子們替人放牛趕羊,也不會吃閒飯,天可憐見有兩三年好莊稼,對付著混過日子。沒想到天下烏鴉一般黑,刻薄狠心像是田主應有的德性,三節送禮,按時交租,賠著笑臉,還是掂斤播兩,嫌麥子太潮,嫌秤不夠,恨不得用兩個秤錘,扳住秤尾起不來。那一些管事的更是刁難百般,饒是肥雞大肉、大碗酒,還拍桌捶凳,臉上像繃過似的,剝不出一絲笑容。這年頭能少交一點租就是天大的人情了,還敢開口向他們借口糧?官家的賑濟呢?不敢指望。即使皇恩浩蕩,居然會有一點,還不是落在縣官的荷包裡、大戶的倉庫裡去,哪兒會有窮人的份!而且,即使漏出一星星、幾顆顆,要鋪保啦,到保甲長家裡去捺手印啦,又是調查啦、登記啦,還有什麼什麼的,發下來不夠吃一頓。腿跑斷了,頭磕破了,氣受夠了,也許還挨不著、輪不到。索性斷了這個夢,倒少些麻煩。再說本家呢?伯父這一房還在泗州盱眙縣,是祖父手上打的根基。伯父名下有四房,聽說近年已衰落得不像樣,幾個哥哥侄兒先後去世,只剩一個四嫂在守寡,看光景也投奔不得。〔《朱氏世德碑》《統宗繩蟄錄》。〕 再往上,祖籍是句容,朱家巷還有許多族人。祖父在元朝初年是淘金戶,本地不出金子,官府不由分說按年照額定的數目要,只好拿穀子換錢鈔,到遠處買金子繳納。後來實在賠納不起,沒奈何,丟了房屋田地,逃到泗州盱眙縣墾荒。那邊幾代沒來往,情況不明。再老的祖籍是沛縣,如今已經隔了幾百年,越發不用說了。〔《朱氏世德碑》。〕 舅家呢?外祖父陳公那一嘴大白鬍子,慣常戴上細竹絲箬帽,仰著頭,那扣齒念咒的神氣,還依稀記得。想起來也真怪,只知道叫他外公,連什麼名字也不知道。死的那年已經九十九歲,差一年便算人瑞,可以報官領賞,據說還有花紅表裡,縣太爺還要請酒作揖呢。母親曾翻來覆去地說外祖父的故事,這話已有五六十年了!那時外祖父在宋朝大將張世傑部下當親兵,韃子兵進來,宋朝的地方全被占了,連文丞相都打了敗仗,被俘虜過去。張世傑忠心耿耿,和陸丞相保著小皇帝逃到崖山,那年是己卯年(公元一二七九年)。二月間,張世傑集合了一千多條大船,和韃子兵決戰,不料崖山海口失守,砍柴取水的後路給切斷了,大家只好吃乾糧,幹得忍不住,連海水也顧不得,大口大口灌下,弄得全軍都嘔瀉病困。韃子兵乘機進攻,宋軍船大,又都聯在一起,無法轉動,三軍望絕死戰,一霎時中軍已被衝破了。陸丞相眼見得不濟事,不肯被俘,讓韃子作踐,仗劍叫妻子女兒都跳下海去,自己背著六歲的小皇帝跟著殉了國。張世傑帶了十幾條船,沖出重圍,打算重立趙家子孫,恢復國土,忠義之氣實在感動人。誰知天不保佑,船剛到平章山洋面上,一陣颶風,把船都吹翻,張世傑也淹死了,宋朝也就真個亡了國!外祖父掉在海裡,僥倖被人救起,吃了許多苦頭才得回家。為著不肯再替敵人當兵,遷居到盱眙津裡鎮。他原來會巫術,就靠當巫師,畫符念咒,看風水,定陰陽過日子。到老年時常含著一泡眼淚說這故事,惹得聽的人也聽一遍哭一遍。外祖父只生了兩個女兒,大的嫁給季家,小的就是母親;過繼了季家大表兄作孫子,外祖父死後,這些年也沒有和季家來往,料想這年頭,景況也不見得會過得去。〔《明史》卷三百《外戚陳公傳》。〕 元璋想來想去,竟是六親都斷,天地雖寬,無處投奔,前後左右,四面八方,無路可走。越想越悶越煩,無精打采地走回家來,蒙頭便睡。 吃了一些日子草根、樹皮、糠屑、觀音土,半饑半飽,遊魂失魄似的一籌莫展。大嫂帶著侄兒回娘家去了。二哥一樣的餓,也沒主意。當時在一起的幾個朋友周德興、湯和年紀都比自己大,有氣力、有見識,又都出外謀生去了,無人可商量。從四月一直待到九月,半個年頭了,還計較不出一條活路。 天還是吝惜雨水,蝗蟲越來越多,日子久了,連草根樹皮都吃完了,再也撐不下去,和二哥商量如何是好,二哥急得直跳,哭了半天,想想只有遠走他鄉,各奔前程找活路去。哥哥捨不得兄弟,兄弟捨不得哥哥,哭得連鄰舍也傷心了。隔壁汪老娘看著重六不放心小兄弟,提醒當年五四公不是在皇覺寺許了願,舍朱重八給高彬法師當徒弟嗎?如今何不一徑當和尚去,一來還了願,二來總有碗淡飯,不比餓死強?二哥想想也是辦法,這事就此定了局。〔《禦制皇陵碑》,危素撰《皇陵碑》。〕原來元璋少時多病,才生下,三四天不會吃奶〔高岱《鴻猷錄·龍飛淮甸》。〕,肚子脹得圓圓鼓鼓,險些不救。五四公做了一個夢,夢裡覺得孩子不濟事了,怕是命硬,許只有佛菩薩救得下,索性舍給廟裡吧。一徑抱著孩子進一個寺,寺裡和尚一個也不在,接不著頭,又抱回來。忽然聽見孩子哭聲,夢醒了,孩子真在哭,媽媽在餵奶,居然會吃奶了,過幾天,肚脹也好了。長大後還是三天風、四天雨,啾啾唧唧,病總不離身,父母著了慌,想起當年的夢,才真的到寺裡許了願,給元璋舍了身。〔《皇朝本紀》。〕 汪大娘和他的兒子汪文替元璋預備了香燭,一點禮物,央告了高彬法師。九月裡的一天,皇覺寺多了一個小沙彌,長老添了小徒弟。朱元璋剃光成葫蘆頭,披上一件師父穿爛的破衲衣,居然是佛門弟子了。掃地、上香、打鐘、擊鼓、煮飯、洗衣、念經,是日常功課,見人叫師父、師兄、施主,連稱呼也改了。早晚聽著鐘聲、鼓聲、木魚聲,想想自己,想想半年前的家,想想不知逃到哪兒去的二哥,心中無限感慨。〔危素撰《皇陵碑》,《禦制皇陵碑》,《天潢玉牒》,高岱《鴻猷錄·龍飛淮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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