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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朱元璋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權力,極力維護為統治階級服務的法紀,觸犯、違反法律的決不寬徇。早在取金華時,因為缺乏糧食,嚴令禁酒,這時大將胡大海正領兵圍紹興,其子胡三舍、王舅等三人犯酒禁,朱元璋下令處死刑,都事王愷勸他:「胡大海見總兵攻紹興,可以本官之故饒他。」元璋發怒說:「寧可胡大海反了,不可壞我號令!」自己抽刀把這幾人殺了。渡江舊將趙仲中守安慶,陳友諒遣大軍圍攻,城破,仲中遁走,元璋大怒,命按失陷城池律處死,常遇春勸說:「仲中系渡江舊人,姑用赦之。」元璋說:「不依軍法,無以戒後。」給弓弦一條,令其自縊。謝再興叛降張士誠後,其弟謝三、謝五守余杭,李文忠率軍圍城,叫他們投降,謝五於城上拜說:「保得我性命,便出降。」文忠指天起誓:「我是總兵官,不得殺你。」

  謝五兄弟投降後,元璋命押送南京,文忠以為如殺二謝,恐失信人,後無肯降者。元璋說:「謝再興是我親家,反背我降士誠,情不可恕!」還是把謝三、謝五殺了。[12]為了保護封建法紀,他寧肯讓前敵領兵將領叛變,也非處死犯禁者不可。朱元璋一直堅持這種精神,並且總結成為理論,他說:「奈何胡元以寬而失,朕收平中國,非猛不可!」[13]以猛、以嚴治國,這樣,也就不能不日益和淮西集團分裂以至對立,用流血手段解決問題了。

  〔[12]《國初事蹟》。〕
  〔[13]劉基《誠意伯文集》卷一《皇帝手書》。〕

  淮人官僚集團的中心人物是李善長。他是朱元璋起兵後的幕府書記,稱王時的右相國,稱帝后的左相國、左丞相,在朝廷上位列第一。兒子是皇帝的女婿駙馬都尉。他的親戚同鄉胡惟庸也繼為丞相。從李善長到胡惟庸先後掌權的十七年中,極力排擠非淮人,不使當權。浙東地主集團的領袖劉基也是開國功臣,是朱元璋的親信謀士。元璋對他兒子說過:「我到婺州時,得了處州。他那裡東邊有方國珍,南邊有陳友定,西邊有張家,劉伯溫那時挺身來隨著我。……鄱陽湖裡到處廝殺,他都有功。」在和陳友諒、張士誠的爭奪戰中,他都向元璋提出了正確的意見。組成明朝軍隊的軍衛制也是他的建議,功勞很大。但在大封功臣時,劉基只封誠意伯,歲祿二百四十石。李善長則封韓國公,歲祿四千石。

  朱元璋到汴梁大會諸將,李善長和禦史中丞劉基在南京留守,善長的親信中書省都事李彬犯法,善長求情,劉基不聽,向元璋書面報告,批准後就把李彬殺了。浙東地主集團本來是淮西集團的眼中釘,再加上這件事,仇恨就越發深了。元璋回來後,聽了善長的挑撥,就讓劉基請假回家。洪武四年索性要他告老回鄉閑住了。在此以前,元璋曾和劉基商量丞相的人選,有人攻擊李善長,劉基說他是舊人有功,能夠調和諸將。元璋說:「他多次要害你,你怎麼還替他說好話?我看還是你來當丞相吧。」劉基自己知道在淮西集團當權的情況下,他是站不住腳的,堅決辭謝。元璋又問他楊憲、汪廣洋、胡惟庸如何?楊憲是劉基的好朋友,但是劉基認為楊憲雖有相才,但器量不夠,汪廣洋褊淺,胡惟庸更不行。幾年後,胡惟庸當權,他恨劉基說他的壞話,借個由頭在元璋面前攻擊,革掉劉基歲祿。劉基只好到南京請罪,連家也不敢回去了,憂憤生病,胡惟庸派醫生來看,吃了藥,病越發重了,洪武八年死去。胡惟庸案發後,有人告發,劉基是被胡惟庸毒死的。[14]

  〔[14]《明史》卷一百二十八《劉基傳》。〕

  元璋後來和劉基的兒子談話,也多次說:「劉伯溫他在這裡時,滿朝都是黨,只是他一個不從,吃他每(們)蠱了。」又說:「你休道父親吃他每蠱了。他只是有分曉的,他每便忌著他。若是那無分曉的啊,他每也不忌他。到如今,我朝廷是有分曉在,終不虧他的好名。」又說:「劉伯溫在這裡時,胡家結黨,只是老子說不倒。」又說:「後來胡家結黨,吃他下了蠱,只見一日來我說:上位,臣如今肚內一塊硬結怛,諒看不好。我著人送他回去,家裡死了。後來宣得他兒子來問,說道脹起來緊緊的,後來瀉得癟癟的,卻死了,這正是著了蠱。他大兒子在江西也吃他藥殺了。」[15]從這些話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封建統治階級內部兩個不同地區的地主集團尖銳鬥爭的情況。

  〔[15]劉仲璟《遇恩錄》。〕

  山西陽曲人楊憲是元璋初期的檢校,曆官到禦史台中丞。元璋愛他有才力,嘗說楊憲可居相位。楊憲和檢校淩說、高見賢、夏煜輪流向元璋訴說李善長無宰相材,要擠掉善長,元璋說:「善長雖無相材,但是與我同鄉,一起兵就跟我,經過艱險,勤勞薄書,功勞很多。我做皇帝,他自然該做宰相,這是用舊臣功臣,今後不要再說了。」話雖這般說,聽多了又有些動搖,便和劉基商量,要用楊憲為相。胡惟庸聽得風聲,連忙告訴善長說:「楊憲為相,我等淮人不得為大官矣。」這件事關係到整個淮西集團的切身利益,是個你死我活的鬥爭,他們便團結一致,合力傾陷,楊憲終於被殺,淩說、高見賢、夏煜也先後被處死刑。[16]同樣,楊憲對不是他自己系統的人也是用盡一切方法排擠的,例如曾經做過方國珍幕府都事判上虞的甯海人詹鼎,為人有才學,做官有好名聲,到南京上萬言書,元璋看了很中意,要給官做。楊憲卻忌他的才華,極力阻止。到楊憲死了,才做了一個小官。[17]淮西集團和浙東集團的傾軋,楊憲等人對淮西集團的傾軋,對不是自己系統中人的排擠,從鄉土觀念出發演成的政治鬥爭,是洪武初期政治上的一個特徵。

  〔[16]《國初事蹟》。〕
  〔[17]《明通鑒》卷一。〕

  軍事貴族對皇家統治的威脅,從謝再興叛變,邵榮案發以後,就使朱元璋十分緊張,提高警惕,用盡一切方法來維護自己的獨裁統治。

  元璋對將領不敢信任,以其家屬留京作質。邵榮、趙繼祖被殺後,元璋對諸將越發不放心,倚靠檢校偵察將士私事,將領人人自危。徐達、湯和為人十分小心謹慎,也被猜疑,朝臣紛紛傳說,越發造成緊張氣氛。洪武五年的鐵榜用法律形式規定:凡內外各指揮、千戶、百戶、鎮撫並總旗、小旗等,不得私受公侯金帛、衣服、錢物;內外各衛官軍,非當出征之時,不得輒于公侯門首侍立聽候;公侯等官,非奉特旨,不得私役官軍。[18]元璋對公侯大將的防制愈嚴密,矛盾就愈益深刻,裂痕也日益擴大。

  〔[18]《明太祖實錄》卷七十四。〕

  最後,封建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集中表現為皇權和相權的鬥爭。

  胡惟庸是元璋在和州時的帥府奏差,李善長的親戚,淮西官僚集團的重要人物。由於李善長的極力推薦,洪武三年官中書省參知政事,六年升右丞相,進左丞相。深得元璋信任,權勢日盛。仗著是淮西舊人,又有李善長等元老重臣的支持,便一意專行,朝廷上生死人命和升降官員等大事,有時逕自處理,不向元璋報告。內外諸衙門的報告有對自己不利的也就扣壓下來。各地想做官、升官的,功臣、軍人失意的都奔走在他的門下,送金帛、名馬、玩好不計其數,做了七年宰相,門下故舊僚友結成了牢固的小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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