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吳晗 > 朱元璋傳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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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棉花的普遍種植和工商業 棉布傳入中國很早,南北朝時從南洋諸國輸入,稱為吉貝、白疊。[64]國內西北高昌(今新疆吐魯番)產棉,唐滅高昌,置西州交河郡,土貢氎布,氎布就是白疊。[65]宋、元間已有若干地區種棉了,但是在全國規模內普遍種植和紡織技術的提高,則是明朝初年的事情。[66] 〔[64]張勃《吳錄地理志》,《南史》《呵羅單傳》,《幹陀利傳》,《婆利傳》,《中天竺傳》,《渴槃陀傳》,《北史》《真臘傳》,《梁書》《林邑傳》,《唐書》《環王傳》。〕 〔[65]《南史》《高昌傳》,《唐書地理志》。〕 在明朝以前,平民穿的是布衣,這布衣指的是麻布的衣服。[67]冬衣南方多用絲綿做袍,北方多用毛皮做裘。雖然也有用棉布做衣服臥具的,但因為「不自本土所產,不能足用」[68]。唐人元稹詩:「木綿溫軟當綿衣。」元太祖、世祖遺衣皆縑素木綿,動加補綴。[69]宋人謝枋得詩:「潔白如雪積,麗密過錦純,羔縫不足貴,狐腋難比倫。……剪裁為大裘,窮冬勝三春。」[70]可見棉布到宋朝末年還是很珍貴的物品。 〔[66]明丘浚《大學衍義補》:「至我國朝,其種乃遍佈於天下,地無南北皆宜之,人無貧富皆賴之,其利視絲枲蓋百倍焉。故表出之,使天下後世,知棄服之利,始盛於今代。」〕 〔[67]孔鮒《小爾雅》:「麻紵葛曰布。」桓寬《鹽鐵論》:「古者庶人耋老而後衣絲,其餘則僅麻枲,故曰布衣。」《陳書》《姚察傳》:「門生送南布一端,謂之曰:吾所衣者,止是麻布。」〕 〔[68]元王禎《木棉圖譜序》引《諸番雜誌》。〕 〔[69]《元史》《英宗本紀》。〕 〔[70]《古今圖書集成》《木綿部》。〕 宋朝福建、廣東的一些地區已經有人種棉花了。[71]瓊州是那時候的一個手工紡織業中心,當地婦女以吉貝織為衣衾,是黎族的主要副業生產。[72]元朝從西域輸入棉花種子,試種於陝西,拈織毛絲,或棉裝衣服,特為輕暖。[73]滅南宋後,浙東、江東、江西、湖廣諸地區也提倡棉花的種植,生產量增加了一些,棉布成為商品,服用的人也就多起來了。[74]至元二十六年(公元1289年)四月置浙東、江東、江西、湖廣、福建木綿提舉司,責令當地人民每年輸納木綿布十萬匹,以都提舉司總之。二十八年五月罷江南六提舉司歲輸木綿。[75]成宗元貞二年(公元1296年)始定江南夏稅輸以木綿布絹絲綿等物。[76] 〔[71]周去非《嶺外代答》卷六,趙汝適《諸蕃志》下,方勺《泊宅編》:「閩廣多種木綿。」彭乘《續墨客揮犀》上:「閩嶺以南多木棉,土人競植之,有至數千株者,采其花為布,號吉貝布。」《通鑒》卷一五九胡三省注:「木棉江南多有之。……織以為布,閩廣來者尤為麗密。」丘浚《大學衍義補》:「宋元之間始傳其種入中國,閩、廣、關、陝首得其利,蓋此物出外夷,閩、廣通海舶,關、陝接壤西域故也。」李時珍《本草綱目》:「此種出南番,宋末始入江南。」〕 〔[72]《宋史》《崔與之傳》。〕 〔[73]《農桑輯要》。〕 〔[74]王禎《木棉圖譜序》:「夫木棉產自海南,諸種藝製作之法,駸駸北來,江、淮、川、蜀,既獲其利。至南北渾一之後,商販于此,被服漸廣,名曰吉布,又曰棉布。」〕 〔[75]《元史》卷十五《世祖本紀》。〕 〔[76]《元史》卷九十三《食貨志》《稅糧》。〕 由於種棉面積的增加,種植和紡織的技術需要總結和交流,元世祖至元十年司農司編印《農桑輯要》這部書,以專門篇幅記棉花的種植方法。[77]紡績的工具和技術由於各地方勞動人民的創造和交流,日益進步。據12世紀80年代間的記載,雷、化、廉州、南海黎峒的少數民族,採集棉花後,「取其茸絮,以鐵筋輾去其子,即以手握茸就紡。」[78]稍後的記載提到去子後,「徐以小弓彈令紛起,然後紡績為布」[79]。到13世紀中期,詩人描寫紡績情形說:「車轉輕雷秋紡雪,弓彎半月夜彈雲。」[80]紡織工具已經有了紡車、彈弓和織機了。江南地區的織工,「以鐵鋌輾去其核,取如綿者,以竹為小弓,長尺四五寸許,牽弦以彈綿,令其勻細,卷為小筒,就車紡之,自然抽緒如繅絲狀」。但是所織的布,不如閩、廣出產的麗密。[81]瓊州黎族人民所織的布,上出細字,雜花卉,尤為工巧。[82]黃河流域主要陝西地區的紡織工具和技術都比較簡陋,只有輾去棉子的鐵杖和木板,棉花的用途只是拈織粗棉線和裝制冬衣。[83]一直到13世紀末年,松江烏泥涇的農民,因為當地土地磽瘠,糧食不夠,搞副業生產,從閩、廣輸入棉花種子,但是還沒有蹈車、椎弓這些工具,只能用手剖去棉子,用線弦竹弧彈制,工具和技術都很落後,產品質量不高,人民生活還是很艱苦。[84] 〔[77]《農桑輯要》卷二。〕 〔[78]趙汝適《諸蕃志》下,周去非《嶺外代答》卷六。〕 〔[79]方勺《泊宅編》中。〕 〔[80]陸心源《宋詩紀事補》卷七十五艾可叔《木棉詩》。〕 〔[81]《資治通鑒》眷一五九胡三省注。〕 〔[82]方勺《泊宅編》中。〕 〔[83]《農桑輯要》。〕 〔[84]陶宗儀《輟耕錄》卷二十四黃道婆。〕 元成宗元貞年間(公元1295—1296年),烏泥涇人黃道婆從瓊州附海舶回到故鄉,她從小就在瓊州旅居,帶回來瓊州黎族人民的先進紡織工具和技術,教會家鄉婦女以做造、捍、彈、紡、織之具,和錯紗、配色、綜線、絮花的技術,織成被褥帶帨,其上折枝、團鳳、棋局、字樣,粲然若寫。一時烏泥涇所制之被成為暢銷商品,名揚遠近,當地人民由於有了這樣一種大受歡迎的農村副業,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靠紡織生活的有一千多家。[85]詩人歌詠她:「崖州(瓊州)布被五色繅,組霧雲粲花草,片帆鯨海得風口,千軸烏涇奪天造。」[86] 〔[85]陶宗儀《輟耕錄》卷二十四黃道婆,王逢《梧溪集》卷三《黃道婆祠》。〕 〔[86]王逢《梧溪集》卷三《黃道婆祠》。〕 當地婦女參加紡織生產的情形,詩人描寫:「烏涇婦女攻紡績,木綿布經三百尺。一身主宰身窩低,十口勤勞指頭直。」[87]到了明朝初年,不但江南地區的農村婦女普遍參加紡績勞動,連有些地主家庭的婦女,也搞起副業生產,紡紗績布,以給一歲衣資之用了。[88]松江從此成為明代出產棉布的中心,「其布之麗密,他方莫並」[89]。產品暢銷全國,「衣被天下」[90]。松江稅糧,宋朝紹興時只有十八萬石,到明朝增加到九十七萬石,其他雜費又相當於正賦,負擔特別重,主要是依靠紡織工業的收入,「上供賦稅,下給俯仰」[91]。 〔[87]王逢《梧溪集》卷七《半古歌》。〕 〔[88]鄭濤《旌義編》:「諸婦每歲公堂(公共所有)於九月依散木棉,使成布匹,限以次年八月交收,通賣錢物,以給一歲衣資之用。」鄭濤是浙江浦江著名大族地主鄭義門的族長,《旌義編》有洪武十一年宋濂序。〕 〔[89]《群芳譜》。〕 〔[90]《梧潯雜佩》。〕 〔[91]徐光啟《農政全書》卷三十五《木棉》。〕 黃道婆傳入瓊州制棉工具和技術之後二十年,王禎所著《農書》,列舉制棉工具有:一,攪車即蹈車,是去棉子用的。二,彈弓,長四尺許,弓身以竹為之,弦用繩子。三,卷筵,用無節竹條擀棉花成簡。四,紡車。五,撥車,棉紗加漿後稍幹撥于車上。六,軠車,用以分絡棉線。七,線架。到元末又有了檀木制的椎子,用以擊弦。[92]生產工具更加完備和提高了,為明代紡織工業的發展準備了工具和技術條件。 〔[92]參看俞正燮《癸巳類稿》卷十四《木棉考》,《歷史教學》1954年第4期馮家昇《我國紡織家黃道婆對於棉織業的偉大貢獻》。〕 朱元璋起事的地區,正是元代的種植棉花中心之一。滅東吳後,又取得東南棉紡織業中心的松江,原料和技術都有了基礎,使他深信推廣植棉是增加農民副業收入和皇朝財政收入的有效措施。龍鳳十一年下令每戶農民必須種木棉半畝,田多的加倍。洪武元年又把這一法令推廣到政令所及的一切地區。由於這個法令是具有強制性質的,是符合農民發展生產,提高生活水平要求的,種植棉花從此成為全國性的事業,紡織技術水平也由於千百萬人的實踐而不斷提高。 到明代中葉以後,棉布成為全國流通的商品,成為人民普遍服用的服裝原料。人不論貴踐,地不分南北,都以棉花棉布做衣服禦寒,百人之中只有一人用繭綿,其餘都用棉布。過去時代人穿的縕袍,用舊絮裝的冬衣,被用木棉裝的胖襖所代替了。[93]過去時代叫沒有做官的平民為布衣,那布衣是麻布,現在卻指的是棉布了。就全國而論,北方河南、河北氣候宜於植棉,地廣人稀,種植棉花的面積最大,是原料的供給中心。南方特別是長江三角洲一帶,蘇州、松江、杭州等地的農民紡績技術較高,是棉紡織工業的中心。這樣又形成了原料和成品的交流情況,原棉由北而南,棉布由南而北。[94]商業市場也擴大了,棉花的普遍種植從經濟上把南方和北方更緊密地聯繫起來了。 〔[93]宋應星《天工開物》卷上《乃服》。〕 〔[94]王象晉《木棉譜序》,徐光啟《農政全書》卷三十五《木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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