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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二、游方僧

  皇覺寺原來叫於皇寺,坐落在孤莊村西南角山坡上。這個寺的規模相當大,一進山門,兩邊排列著四大金剛,橫眉怒目,中間坐著大肚子彌勒佛,一臉笑容。背後韋馱菩薩拄著降魔寶杵,是個護法神。二進是大雄寶殿,坐著如來佛,兩旁是十八羅漢。三進是禪堂。左邊是伽藍殿,右邊是祖師殿。多年沒修理,佛爺菩薩寶座的油漆已經剝落了,佛像金身也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殿瓦上長滿焦黃的雜草,院子裡鋪的石板已坎坷不平,顯出一副衰落樣子。一二十個和尚,平時靠常住田租米過日子,加上替本鄉死人念倒頭經,做佛事,得一點襯錢。他們一不耕地,二不做買賣,日子卻過得和地主們差不多。雖然吃不上大魚大肉,卻比當粗工,作佃戶出氣力安逸些。原來那時候出家當和尚也是一門行業,有的人很迷信,以為當了和尚真的可以成佛作祖,這類人很少;有的人做了壞事,躲進佛門修來生;有的人殺人放火,怕受官府刑法,剃了頭穿了袈裟,王法就治不到了;更多的呢,是窮苦人家養不活孩子送來的。和尚吃十方,善男信女的佈施吃不完,拿來開當鋪,放印子錢。而且,寺院裡的長老要人侍候,佛堂要經常打掃,零碎活也著實不少。多一個行童,強過雇長工,既省事,又得力,還不用付工錢。朱元璋年輕力壯,正是使氣力的時候。高彬長老和主持德祝一商量,很劃得來,便收留了他。[20]

  〔[20]《禦側龍興寺碑》,袁文新《鳳陽新書》卷八。〕

  元璋從小貪玩撒野,愛出主意,支使人。又是小兒子,父母哥嫂都寵著些。兼之有點小聰明,會思考,看事情比別人准,也來得快當,打定主意要做什麼,一定要做到,也十有九次做到,夥伴們都服他,聽他調度。可是一到皇覺寺,情形便全不相同了,不說師伯師叔師父師兄有一大堆,還有師娘師弟,原來高彬長老是有家小的[21],個個都是長輩,是主人,就數他小、賤,他得低聲下氣,成天陪笑臉侍候。就連打水煮飯的長工,也還比小行童高一頭,當他做二把手,支使著做這做那。這樣一來,元璋不單是高彬長老一家子的小廝,還帶著做全寺僧眾的雜役,根本就是長工、打雜了。事情多,閒氣也就多,日子長了,塞滿一肚子冤枉氣,時刻要發作,卻使勁按住,為的是吃飯要緊,鬧決裂了沒處去。

  〔[21]《元史》卷三十八《順帝本紀》:「至元元年,凡有妻室之僧令還俗為民,既而複聽為僧。」葉子奇《草木子雜姐篇》:「中原河北僧皆有妻,公然居佛殿兩廡,赴齋稱師娘,病則於佛前首鞠,許披袈裟三日,殆與常人無異,特無發耳。」《皇朝本紀》:「時師且有室家,所用弗濟。」談遷《棗林雜俎》《僧娶妻室》條:「鳳陽大龍興寺,即皇覺寺,一曰於皇寺。太祖《敕僧律》:『有妻室僧人,除前輩老僧,蓋因元末兵亂,流移他方,彼時皆有妻室,今已年老無論外,其後進僧人有妻室者,雖在長上輩、比肩及在下諸人,皆得淩辱,亦無罪責。』今僧俱婚娶,亦無差累。」〕

  對活人發作不了,有氣無處出,只好對泥菩薩發作了。有一天,掃佛殿掃累了,掃到伽藍殿,已是滿肚子的氣,不留神絆著伽藍神的石座,跌了一大跤。氣憤之極,順手就用笤帚使勁打了伽藍神一頓。又一天,大殿上供的大紅蠟燭給老鼠啃壞了,長老數說了元璋一頓。元璋想伽藍神是管殿宇的,當看家菩薩的不管老鼠,卻害行童挨駡,新仇舊恨,越想越氣,向師兄討了管筆,在伽藍神背上寫「發配三千里」,罰菩薩到三千里外充軍。這兩件事都被長老看在眼裡,因為朱元璋是不拿工錢的雜役,儘管淘氣,打發走了,就缺人使喚,因此也不說話。[22]

  〔[22]《龍興慈記》。〕

  皇覺寺是靠收租子過日子的,這一年災情太大了,收不到租米,師父師叔成天輪班到佃戶家催討,吵架,侗嚇,再不交就送到衙門坐班房,打板子,還是不中用。存的糧食眼看著吃不了多少天,嘴多耗費大,師婆出主意,先打發掛單的和尚走路,接著師伯師叔師兄們也都出門雲遊去了。朱元璋當行童才滿五十天,末了一個被打發出門。沒奈何,雖然不會念經,不會做佛事,也只好裝著個和尚的樣子,一頂破箬帽,一個木魚,一個瓦缽,背上小包袱,拜別了師父和住持,硬著頭皮,離開了家鄉。

  說「雲遊」「游方」是和尚們的話,也叫「化緣」。用社會上的話就是「叫化」,也就是討口,要飯,找大戶伸手要錢要米要飯吃。大戶人家多半養條惡狗看門,狗有宗狗德性,專咬衣衫破爛的窮人,你越怕它就越凶,張牙舞爪咬得更厲害。游方僧為著不讓狗咬,離大戶家大門遠遠的便使勁敲木魚,高唱佛號。大戶的主人也和狗一樣,專打窮人的算盤,可是有這麼一點和狗有區別,那就是自己知道壞事做得太多,怕死後入地獄,上刀山,下油鍋,就得發點「善心」,修修來世,求菩薩保佑。還盼望多生兒女,多發財,生生世世享福,不只這輩子做地主,下下輩子也做地主。要得到菩薩的保佑,就得對和尚客氣一些,把從佃戶身上榨取來的血汗,豁出一星星作佈施,算是對菩薩的賄賂。這樣,他們只要聽見木魚響,就知道是作「好事」修來生的機會到了。一勺米,幾文錢,絕不吝惜。大戶對和尚一客氣,狗也落得大方了。要是大戶不出來,只要有耐性,把木魚敲得更響,佛號喊得更高聲一些,遲早會有人出來打發。

  元璋雖然只住了幾十天和尚廟,卻成天聽的是這一套,見的也是這一套,不會也會了。既然非出去要飯不可,就找人商量,向哪兒走好,聽人說往南往西一帶年景比較好,反正只要討得飯吃,活得了命,不管什麼地方他都去。也沒規定的日子,愛走多久就多久,走多遠就多遠。就一徑往南,先到合肥(今安徽合肥),折向西,到固始(今河南固始),信陽(今河南信陽),又往北到汝州(今河南臨汝),陳州(今河南淮陽),東經鹿邑(今河南鹿邑),亳州(今安徽亳縣),到潁州(今安徽阜陽)。游來遊去,只揀莊稼長得好有飯吃的地方走,穿城越村,對著大戶人家敲木魚。[23]軟化硬討,山棲野宿,受盡了風霜之苦,走遍了淮西一帶的名都大邑。熟識了這片地區的河流、山脈、地理,尤其是這地區的人情、物產、風俗。見了世面,擴大了眼界,懂得了學會了許多事情,豐富了社會知識,也鍛煉了堅強的體力。這時期的情況,他在後來回憶:

  〔[23]《明太祖實錄》卷一,危素撰《皇陵碑》。〕

  眾各為計,雲水飄揚。我何作為,百無所長。依親自辱,仰天茫茫。既非可倚,侶影相將,突朝煙而急進,暮投古寺以趨蹌,仰窮崖崔嵬而倚碧,聽猿啼夜月而淒涼。魂悠悠而覓父母無有,志落魄而泱佯。西風鶴唳,俄淅瀝以飛霜,身如蓬逐風而不止,心滾滾乎沸湯。[24]

  〔[24]《禦制皇陵碑》。〕

  身如蓬逐風,心似滾沸湯的生活,過了三年多。一直到至正八年,聽說家鄉一帶很不安靜,勾起了思鄉的念頭,依然和出來時一樣,一頂破箬帽,一個木魚,一個瓦缽,回到皇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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