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晗 > 朱元璋傳 | 上頁 下頁
二


  朱五四兒女都拉扯大了。大哥二哥算是娶了媳婦,連花轎也請不起,喜酒也沒一盅,娶的還不是一樣佃客人家的女兒。三哥重七給人家招了上門女婿,得給人家種一輩子地。也好,家裡省一張嘴。大哥有兩個小子,二哥也養了一個男孩。大姊嫁給王七一,二姊遠了,還是在盱眙時訂的親,男人叫李貞。[11]只有他自己沒成家。要是平常年景一家子勤勤懇懇,佃上幾十畝田地,男耕女織,養豬喂雞,砍柴,拾糞,靠著人力多,節衣縮食,苦雖苦,總還活得下去。偏又連年荒旱,二嫂三嫂先後病死,大侄兒和二房的孩子都夭折了,王家也滿門葬絕,嫁給李家的二姊也死了,二姊夫帶著外甥保兒逃荒,不知去向。今年又是旱災、蝗災加上瘟病,一家子接連死了三口,偌大一家人家,只剩下大嫂王大娘和二侄文正,二哥重六和元璋自己四口人了。

  〔[11]《明太祖實錄》卷五十三,潘檉章《國史考異》引《朱氏世德碑》,郎瑛《七修類稿》卷七。〕

  元璋想了又想,過去憑著人力多,只要肯賣力氣,總還餓不死。如今呢?能下地的只剩下兩兄弟了,地幹得比石頭還硬,小河小溪都幹得沒一滴水,就下地又中什麼用?

  一天兩頓飯,存糧一顆也沒有。地裡的呢,收割時怕還不夠交租,哪來吃的?大嫂還有娘家,總可以有些辦法。二哥呢,這些天來也鬧得軟綿綿的,動彈不得。自己食量又大,粗重活計雖幹得,卻苦於這年頭空有力氣無處賣。小時候雖曾跟蒙館老師上過幾個月私塾,一來自己貪玩,二來農忙就得下地,哪曾好好念過一天書。縱然靠著記性好,認得幾百個字,卻又做不來文墨勾當,寫不得書信文契。父親搬到本村來,原是為了這一帶生荒地多,人力少,日子可能好混些,沒想到天下烏鴉一般黑,田主的田地越多,心也越狠,對佃戶越刻薄,饒是三節送禮,按時交祖,賠著笑臉,他還是掂斤播兩,嫌糧食水分大,嫌分量不夠。這年頭能欠交一點租就是天大人情了,還敢開口向他借渡荒糧?官府的賑濟糧呢?不敢指望,即使有了,還不是落到縣官的荷包裡,送進大戶的倉庫裡去,哪兒會有窮苦人的份?再說本家呢?伯父這一房還在泗州盱眙縣,聽說幾個哥哥侄兒先後去世,只剩一個四嫂在守寡,看光景是投奔不得的。[12]

  〔[12]《朱氏世德碑》,《國史考異》引《統宗繩贄錄》。〕

  再往上,祖籍是句容(今江蘇句容),朱家巷還有許多族人。祖父在元朝初年是淘金戶,本地不出金子,官府不由分說按年照額定的數目攤派,只好拿糧食換錢鈔,到遠處買金子繳納。後來實在賠納不起,索性丟了房屋田地,進到泗州盱眙墾荒的。句容那邊好幾代沒來往,情況不明。再老的祖籍是沛縣(今江蘇沛縣),已經隔了幾百年,越發不用說了。[13]

  〔[13]《朱氏世德碑》,《國史考異》引《統宗繩贄錄》。〕

  自己的本家們,近的遠的,裡裡外外,想來想去,沒有一處可以投奔的。到哪裡去呢?

  舅家呢?外祖父陳公那一把大白鬍子,慣常戴上細竹絲箬帽,披著法衣,仰著頭,那扣齒念咒的神氣,還依稀記得。想起來也真怪,只知道他叫外公,連什麼名字也不知道。死的那年已經九十九歲了。母親曾經翻來覆去地說外公的故事,這話已經有五六十年了。那時外公在宋朝大將張世傑部下當親兵,蒙古兵打進來,宋朝的地方全被占了,文丞相也打了敗仗,被蒙古兵俘虜了。張世傑忠心耿耿,和陸丞相保著宋朝小皇帝逃到崖山(在廣東新會縣南大海中),那年是己卯年(公元1279年)。二月間,張世傑集合了一千多條大船,和蒙古兵決戰,不料崖山海口失守,斫柴取水的後路給切斷了,大軍只好吃乾糧,口渴得忍不住,只好喝海水,弄得全軍都嘔吐病困。蒙古兵乘機進攻,宋軍船大,又因為怕風浪大,都聯在一起,無法轉動。三軍望絕死戰,一霎時中軍被突破了,陸丞相仗劍叫妻子兒女都跳下海去,自己背著六歲小皇帝也跳海自殺,寧死不屈。張世傑帶了十幾條船,沖出重圍,打算重立趙家子孫,恢復國土,誰知船剛到平章山洋面上,一陣颶風把船吹翻,張世傑被淹死了。外公掉在海裡,僥倖被人救起,吃了許多苦頭才得回家。在本地怕又被抓去當兵,遷居到盱眙津裡鎮。他原來會巫術,就靠當巫師,畫符念咒,看風水,合年庚八字過活。到老年常含著一泡眼淚說這一段傷心事,惹得聽的人也聽一遍哭一遍。外公只生了兩個女兒,大的嫁給季家,小的就是母親。外公收了季家大表兄做過繼孫子。外公死後,因為隔得遠,家裡這多年也沒有和季家來往,料想這年頭,景況也不見得會好。[14]

  〔[14]《明史》卷三百《外戚陳公傳》。〕

  元璋左想右想,竟是六親俱斷,天地雖寬,卻無投奔之處。越想越煩悶,無精打采走回家來,蒙頭便睡。

  又挨過了一些日子,遊魂似的晃來晃去,一點辦法也沒有。大嫂帶著侄兒走娘家去了。常時在一起的幾個朋友周德興、湯和年紀都比自己大,有氣力,有見識,又都出外謀生去了,無人可以商量。從四月一直待到九月,有半個年頭了,還計較不出一條活路。和二哥商量,哭了半天,看來也只有遠走他鄉,各奔前程。兄弟捨不得分離,相抱痛哭,驚動了鄰舍,隔壁汪大娘知道重六不放心小兄弟,就提起當年五四公在皇覺寺許願,舍重八給高彬法師當徒弟的事,如今何不一徑當和尚去,一來還了願,二來有碗淡飯吃,總比餓死強,二哥同意了。[15]

  〔[15]《禦制皇陵碑》。〕

  原來元璋小的時候多病,才生下,三四天不會吃奶。[16]肚子脹得圓鼓鼓的,險些不救。朱五四著急得很,胡思亂想,做了一個夢,夢裡覺得孩子不濟事了,也許只有佛菩薩才救得下,索性舍給廟裡吧。他立刻抱著孩子走進一個大廟,不知怎的,廟裡和尚一個也不在,接不上頭,只好又抱回來。忽然聽到孩子哭聲。夢醒了,孩子真的在哭,媽媽在餵奶,居然會吃奶了。過幾天,肚脹也好了。長大後還是三天風,兩天雨,啾啾唧唧,病總不離身。父母著了慌,想起當年的夢,真的到寺裡許了願,給元璋舍了身。[17]

  〔[16]高岱《鴻猷錄》《龍飛淮甸》。〕

  〔[17]《皇朝本紀》。〕

  汪大娘娘兒倆替元璋預備了香、燭,一點禮物,央告了高彬法師。九月裡的一天,皇覺寺多了一個小行童。[18]朱元璋剃成光葫蘆頭,披上一件師兄穿爛的破衲衣,見人合十問訊,居然是佛門弟子了。掃地,上香,打鐘,擊鼓,煮飯,洗衣,是日常功課。見廟裡人叫師父、師兄、師娘,見俗人叫施主,連稱呼也改了。早晚聽著鐘聲,鼓聲,木魚聲,念經聲,想想自己,想想不久前熱熱鬧鬧的家,想想孤孤單單挨餓的二哥,想想四下裡出外營生的那一夥朋友,心中無限激動。[19]

  〔[18]光緒《鳳陽縣誌》卷十四明太祖《禦制龍興寺碑》:「彼時朕年十有七歲,方為行童五十日,於教茫然。」行童是僧侶的僕人,《睽車志》:「朱三有子,年十三四,傭于應天寺僧為行童。」〕

  〔[19]《禦制皇陵碑》,《天潢玉牒》,高岱《鴻猷錄》《龍飛淮甸》。〕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