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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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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仕宦階級的生活 一 晚明仕宦階級的生活,除了少數的例外,(如劉宗周之清修刻苦,黃道周之篤學正身)可以用「驕奢淫佚」四字盡之。田藝蘅《留青日劄》記:「嚴嵩孫嚴紹庚、嚴鵠等嘗對人言,一年盡費二萬金,尚苦多藏無可用處。於是競相窮奢極欲。」《明史·嚴嵩傳》記鄢懋卿之豪奢說:「鄢懋卿持嚴嵩之勢,總理兩浙兩淮長蘆河東鹽政,其按部嘗與妻偕行,制五彩輿,令十二女子舁之。」萬曆初名相張居正奉旨歸葬時:「真定守錢普創為坐輿,前輿後室,旁有兩廡,各立一童子供使令,凡用舁夫三十二人。所過牙盤上食味逾百品,猶以為無下箸處。(趙翼《廿二史劄記)卷三四《明仕宦僭越之甚》)」這種鬧闊的風氣,愈來愈厲害,直到李自成張獻忠等起來,這風氣和它的提倡者同歸於盡。 其實,說晚明才有這樣的放縱生活,也不儘然,周璽《垂光集·論治化疏》說:「中外臣僚士庶之家,靡麗奢華,彼此相尚,而借貸費用,習以為常。居室則一概雕畫,首飾則濫用金寶,倡優下賤以綾緞為袴,市井光棍以錦繡緣襪,工匠役之人任意製造,殊不畏憚。雖朝廷禁止之詔屢下,而奢靡僭用之習自如。(《垂光集》卷一)」周璽是弘正時人(?—1508)可見在16世紀初期的仕宦生活已經到這地步。風俗之侈靡,自上而下,風行草偃,漸漸地浸透了整個社會。堵允錫曾暢論其弊,他說: 冠裳之輩,怡堂成習,厝火忘危,膏粱文繡厭於口體,宮室妻妾昏于志慮,一簋之費數金,一日之供中產,聲伎優樂,日緣而盛。夫縉紳者士民之表,表之不戒,尤以成風。於是有紈袴子弟,益侈豪華之志以先其父兄,溫飽少年亦競習裘馬之容以破其家業,挾彈壚頭,籲廬伎室,意氣已驕,心神俱潰,賢者喪志,不肖傾家,此士人之蠹也。於是又有遊手之輩,習諧媚以蠱良家子弟,市井之徒,諮凶譎以行無賴之事,白日思群,昏夜伏莽,不耕不織,生涯問諸儻來,非士非商,自業寄於亡命,狐面狼心,冶服盜質,此庶人之蠹也。如是而風俗不致頹壞,士民不致饑寒,盜賊不致風起者未之有也。(《堵文忠公集·救時十二議疏》) 二 大人先生有了身份有了錢以後,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自然而然會刻意去謀生活的舒適,於是營居室,樂園亭,侈飲食,備僕從,再進而養優伶,召伎女,事博弈,蓄姬妾,雅致一點的更提倡玩古董,講版刻,組文會,究音律,這一集團人的興趣,使文學、美術、工藝、金石學、戲曲、版本學等部門有了飛躍的進展。 八股家幸而碰上了機會,得了科第時,第一步是先娶一個姨太太(以今較昔,他們的黃臉婆還有不致被休的運氣),王崇簡《冬夜筆記》:「明末習尚,士人登第後,多易號娶妾。故京師諺曰:改個號,娶個小。」第二步是廣營居室,做大官的邸舍之多,往往駭人聽聞,田藝蘅記嚴嵩籍沒時之家產,光是第宅房屋一項,在江西原籍共有六千七百四間,在北京共一千七百餘間(《留青日劄》)。陸炳當事時,營別宅至十余所,莊園遍四方(《明史》卷三〇七《陸炳傳》)。鄭芝龍田園遍閩粵,在唐王偏安一隅的小朝廷下,秉政數月,增置倉莊至五百余所(林時對《荷鍤叢談》卷四)。 士大夫園亭之盛,大概是嘉靖以後的事。陶奭齡說:「少時越中絕無園亭,近亦多有。(《小柴桑喃喃錄》下)」奭齡是萬曆時代人,可見在嘉隆前,即素稱繁庶的越中,士大夫尚未有經營園亭的風氣。園亭的佈置,除自己出資建置外,大抵多出於門生故吏的報效。顧公燮《消夏閑記》卷上說:「前明縉紳雖素負清名者,其華屋園亭佳城南畝,無不攬名勝,連阡陌。推原其故,皆系門生故吏代為經營,非盡出己資也。」王世貞《游金陵諸園記》記南京名園除王公貴戚所有者外,有王貢士杞園、吳孝廉園、何參知露園、蔔太學味齋園、許典客長卿園、李象先茂才園、湯太守熙召園、陸文學園、張保禦園等。《婁東園亭志》僅太倉一邑有田氏園、安氏園、王錫爵園、楊氏日涉園、吳氏園、季氏園、曹氏杜家橋園、王世貞弇州園、王士騏約園、琅琊離園、王敬美澹園等數十園。園亭既盛,張南垣至以疊石成名:「三吳大家名園皆出其手。其後東至於越,北至於燕,召之者無虛日。(黃宗羲《撰仗集·張南垣傳》)」 對於飲食衣服尤刻意求精,互相侈尚。《小柴桑喃喃錄》卷上記:「近來人家酒席,專事華侈,非數日治具,水陸畢集,不敢輕易速客。湯餌肴,源源而來,非惟口不給嘗,兼亦目不周視,一筵之費,少亦數金。」平居則「耽耽逐逐,日為口腹謀。」張岱《陶庵夢憶》自述: 越中清讒無過餘者,喜啖方物。北京則蘋婆果、黃巤、馬牙松,山東則羊肚菜、秋白梨、文官果、甜子,福建則福橘、福橘餅、牛皮糖、紅乳腐,江西則青根、豐城脯,山西則天花菜,蘇州則帶骨鮑螺、山楂丁、山楂糕、松子糖、白圓、橄欖脯,嘉興則馬交魚脯、陶莊黃雀,南京則套櫻桃、桃門棗、地栗團、窩筍團、山楂糖,杭州則西瓜、雞豆子、花下藕、韭芽、元筍、塘棲蜜橘,蕭山則楊梅、蓴菜、鳩鳥、青鯽、方柿,諸暨則香狸、櫻桃、虎栗,嵊則蕨粉、細榧、龍遊糖,臨海則枕頭瓜,台州則瓦楞蚶、江瑤柱,浦江則火肉,東陽則南棗,山陰則破塘筍、謝橘、獨山菱、河蟹、三江屯蟶,白蛤,江魚,鰣魚,裡河鰦。遠則歲致之,近則月致之,日致之。(《陶庵夢憶》卷四《方物》) 衣眼則由布袍而為紬絹,由淺色而改淡紅。範濂《雲間據目鈔》記雲間風俗,雖然只是指一個地方而言,也足以代表這種由儉樸而趨奢華的時代趨勢。他說: 布袍乃儒家常服,周年鄙為寒酸,貧者必用綢絹色衣,謂之薄華麗。而惡少且從典肆中覓舊段舊服翻改新起,與豪華公子列坐,亦一奇也。春元必用大紅履,儒童年少者必穿淺紅道袍,上海生員冬必穿絨道袍,暑必用縐巾綠傘,雖貧如思丹,亦不能免。稍富則絨衣巾,蓋益加盛矣。余最貧,尚儉樸,年來亦強服色衣,乃知習俗移人,賢者不免。 明代制定士庶服飾,不許混淆,嘉靖以後,這種規定亦複不能維持,上下群趨時髦,巾履無別。範濂又記:「余始為諸生時,見朋輩戴橋樑絨線巾,春元戴金線巾,縉紳戴忠靖巾。自後以為煩俗,易高士巾、素方巾,複變為唐巾、晉巾、漢巾、褊巾。丙午(1606)以來皆用不唐不晉之巾,兩邊玉屏花一對,而年少貌美者加犀玉奇簪貫發。」他又很憤慨地說,「所可恨者,大家奴皆用三鑲宦履,與士宦漫無分別,而士宦亦喜奴輩穿著,此俗之最惡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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