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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明教之傳播(下) 明教在北宋末南宋前期,流行於淮南兩浙江東江西福建諸地,深入農村。農民入其教者,一因素食節用而食足;一因結黨互助而事濟,向之受官吏地主壓迫剝削者,均得借入教而得蔭庇。信仰既深,蟠結愈固,在平時安居樂業,固皆良民,一旦政府誅求過甚,揭竿而起,立成勁旅,成為農民暴動農民革命之核心力量。 宋代明教徒所領導之暴動,恰與其傳教地域合,前僕後起,歷久勿衰。其著者如北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方臘、呂師囊起於睦州、台州(方勺《泊宅編》,《宋史·童貫傳》附《方臘傳》)。南宋高宗建炎四年(1130)王念經(宗石)起於信州(《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三二至卷三六)。紹興三年(1133)餘五婆起事於衢州(《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六三,莊季裕《雞肋編》中)。十年東陽縣「魔賊」起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三八)。十四年俞一起事於涇縣(《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五一),二十年信州貴溪「魔賊」起事(《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七六)。理宗紹定六年(1233)陳三槍張魔王據松梓山,出沒江西廣東,跨三路數州六十砦(《宋史》卷四一九《陳傳》)。 方臘之起事,以紅巾為識,《泊宅編》記: 臘自號聖公,改元永樂。置偏裨將,以巾色飾為別,自紅巾而上凡六等。無甲胄,唯以鬼神詭秘事相扇訹。 餘五婆之起事,其徒亦衣赭服,《雞肋編》中: (紹興)三年,偶邑人以私怨告眾事魔,有白馬洞繆羅者殺保正,怒其乞取。其弟四六輒衣赭服,傳宣喧動,乃遣官兵往捕,一方被害。 明教徒以明使為白佛,故其徒白衣白冠。至宋南渡前後,又有尚紅色紫色之新風氣。洪邁所記三山明教徒為首者紫帽寬袗,及方臘餘五婆之紅巾赭服是也。此種變化,或與祆教佛教有關,以明教原系雜糅祆教佛教而成,祆教之火神色尚紅,而佛教淨土宗之阿彌陀佛又屬紅色之故也。白蓮社奉阿彌陀佛,明教與白蓮社之混合或早在北宋已開其端,故明教徒党又以紅色為其舉事之標識也(沙畹《摩尼教流行中國考》,73頁)。方臘之起事,其徒又佩明鏡,樓鑰《跋先大父(異)徽猷閣直學士誥》,記其祖樓異守處州日,方臘徒党以舟師進犯情形: 少隨侍處州。聞其來處也,止以數舟載百餘人,絳帛帕首,帶鏡於上,日光照耀,自龍泉山間,亂鳴鉦鼓,順流而下。(《攻媿集》卷七三) 各地起義行動雖均被政府軍所鎮壓,然明教之流行固自若也。且其勢力更進而滲入軍伍。李心傳記: 紹興十五年(1145)二月庚辰,上曰:「聞軍士亦有吃菜者,此曹多素食,則俸給有餘,恐驕怠之心易生,可諭諸統兵官嚴行禁飭。」(《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五三) 軍士吃菜,事至尋常,何至勞皇帝注意?因素食而俸給有餘,正應獎勵之不暇,何至嚴行禁飭?蓋此吃菜實加入明教之別名,而又不欲顯言其為明教,懼失軍心,故隱約言之耳。越十一年而有朝紳吃菜之獄,則朝野士大夫亦有皈依明教者矣。李心傳又記: 紹興二十三年(1153)十月庚申,太府寺丞兼權刑部員外郎史祺孫令吏部差監臨江軍新塗縣酒稅。時武臣孫士道等習幻怪之術,而朝士或與之遊。祺孫至執弟子禮。大理正石邦哲、謝邦彥皆從之。侍御史魏師遜奏祺孫傷俗敗教。上曰:「士大夫學先王之道,乃從妄人習妖怪之術,以欺愚惑眾,若不罷斥,無以戒後人。」乃有是命。時士道已系獄,於是邦哲、邦彥皆坐免官。(《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六五) 此記朝官史祺孫、石邦哲、謝邦彥從孫士道執弟子禮,習妖怪之術,傷俗敗教。曰妄人,曰妖術,究不知其何教何術,記錄不明。越三年邦哲、邦彥再被論罷,始知前後二貶,皆與明教有關,案中諸人皆明教徒也: 紹興二十六年四月己卯,左朝請郎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謝邦彥、大理寺丞石邦哲、右通直郎提舉兩浙西路常平茶鹽公事司馬倬,並罷。先是平江土居右朝散郎曹雲召邦彥倬於其家,與之蔬食。侍御史湯鵬舉論雲平江大儈,以賣蔔為業,交結士大夫,遂得一官。邦彥、邦哲頃與妖人交遊,論列放罷,因鐘世明薦于魏良臣,複得起用,尚不知自新。倬與王會、曹雲為死黨。今又赴雲吃菜之會,聞坐間設出山佛相,邦彥為師,雲為弟子,事實怪誕,臣安得不論。乃並罷之,仍移雲郴州居住。(《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七三) 至甯宗時,沈繼祖彈朱熹,亦加以吃菜事魔之罪,葉紹翁記: 慶元三年(1197)春二月癸醜,省劄:「臣竊見朝奉大夫秘閣修撰提舉鴻慶宮朱熹……剽張載程頤之餘論,寓以吃菜事魔之妖術,以簧鼓後進,收召四方無行義之徒,以益其党伍,相與饗粗食淡,衣褒帶博……潛形匿影,如鬼如魅。」(《四朗見聞》丁集) 朱熹居山中,食唯脫粟飯(《宋史》卷三九四《胡紘傳》)。其刻苦節約類明教徒。其所言理欲二元論又與明教之二宗說,明與暗,善與惡之鬥爭近。故當時抨擊道學者,持以為中傷之柄。道學遭禁,朝廷欲驅斥儒者,則指為道學。明教久已遭禁,時人欲中傷異己,亦指為吃菜或事魔。林栗論熹,太常博士葉適獨上《封事》辯之曰: 近忽創為道學之目,鄭丙唱之,陳賈和之,居要路者密相付授,見士大夫有稍務潔修,粗能操守,輒以道學之名歸之,殆如吃菜事魔影跡犯敗之類。 由此可知慶元黨禁正密時,明教所處之地位,以及明教與道學之關係。當時政府對明教之禁令極嚴,《宋會要·刑法》門記紹興敕: 吃菜事魔,或夜聚曉散,傳習妖教者絞;從者配三千里;婦人千里編管。托幻變術者減一等,皆配千里;婦人五百里編管。情涉不順者絞。以上不以赦降原減。情重者奏裁。非傳習妖教,流三千里。許人捕至死。財產備賞,有餘沒官。其本非徒侶而被誑誘,不曾傳授他人者減二等。 明教徒因再改名稱,或與他教合,以逃避法律制裁。溫、台等處或名白衣禮佛會及假天兵號迎神會,千百成群,夜聚曉散(《宋會要稿·刑法》二上111頁)。甯宗開禧三年(1207)李謙任台州守,著戒事魔詩十首,刻石傳佈,以勸郡人(《嘉定赤城志》卷三七《風土》門)。至嘉定二年(1209)江浙閩等地有所謂「道民」「白衣道者」「女道」看經念佛,燒香燃燈,私置庵寮,混雜男女,亦明教也(《宋會要稿·刑法》二下頁120、132、136頁)。降至元代,亦被禁斥,《元史·刑法志》: 諸以白衣善友為名,聚眾結社者,禁之。 然福建泉州府晉江縣有祀摩尼佛之草庵,元代所建也,至萬歷時猶存(何喬遠《閩書》七《方域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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