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晗 > 讀史劄記 | 上頁 下頁
五五


  (八)孝宗

  《明史》卷九七《藝文志》二:

  《孝宗實錄》二百二十四卷,正德元年(1506)劉健、謝遷等修,未幾,健、遷皆去位,焦芳等續修。

  《明武宗實錄》:

  正德元年十二月敕修《孝宗實錄》,命英國公張懋為監修官,大學士劉健、李東陽、謝遷等為總裁官,吏部侍郎張元禎,詹事楊廷和,翰林院學士劉忠為副總裁官。未幾,健、遷去位,再命大學士李東陽、焦芳、楊廷和、王鏊等為總裁,吏部尚書梁儲副之,翰林院侍講毛紀、傅珪、豐熙、沈燾、吳一鵬、侍讀朱希周、編修汪俊,李廷相、李時、溫仁和、滕霄、何堂、董玘、崔銳、修撰顧鼎臣、呂楠、檢討汪偉、王九思、湛若水、穆孔暉、翟鑾、徐縉、景陽、殷昊、易舒浩、張邦奇、焦黃中、胡纘宗等為纂修官同纂修。至正德四年四月二十一日書成表進。

  《孝宗實錄》出於焦芳之手,芳佞臣,諂事劉瑾,好惡任情,是非倒置。《明史》卷三〇六《焦芳傳》:

  其總裁《孝宗實錄》,若何喬新、彭韶、謝遷皆肆誣詆,自喜曰:「今朝廷之上,誰如我直者。」

  《夢餘錄》卷一三:

  朱閣學國禎雲:正德四年,《孝宗敬皇帝實錄》成,時焦芳操筆,褒貶任意,葉盛、何喬新、彭韶、謝遷天下所稱正人,皆肆詆誣。嘉靖元年禦史盧瓊奏,《孝宗實錄》多焦芳曲筆,乞改正。上曰:「焦芳任情,天下自有公論,不必改修。」

  《野獲編補遺》卷一重修國史條:

  《太祖實錄》,建文一修,永樂兩修,蓋以初本及續纂俱未允也。然而真是非愈不可問矣。嗣後直至嘉靖元年,禦史盧瓊建議:「《孝宗實錄》成于焦芳之手,賢否混淆,是非顛倒,乞乘今纂修《武宗實錄》,並令儒臣改撰。」上曰:「《孝宗錄》雖焦芳筆削任情,但當時大政大議及人才忠邪,天下自有公論,不必改修。其系一人一事者,令纂修官因事別白之。」蓋大典既定,恐改述者仍踵前轍,複任私意,上慮遠矣。

  後王世貞于所著《史乘考誤》中,糾其曲筆,世宗所謂「天下自有公論」也。如錄謂何喬新逼父自裁,世貞糾之雲:

  史於何文肅公喬新卒條下,謂:「景泰初易皇儲草詔,大學士陳循起句雲:『天降下民作之君』,時吏部尚書何文淵適在側,即應聲曰:『父有天下傳之子』。迨天順改易,與謀者多斥罷。喬新時為刑部主事,因見黃竑、徐正處以極刑,恐禍及己,乃貽書勸其父引決,文淵果自盡,士論恥之。」此亦焦泌陽(芳)懟筆也。正德中柄史者力為辯其誣。然考之《天順錄》雲:「致仕後,上複位,革宮保。文淵自以與議易太子,首發父有天下之言,慮有奇禍。時副都禦史陳泰左遷廣東按察副使,道經廣昌,人有傳來抄提文淵者,懼即自縊。後為人所奏,差官啟槨驗之果然。」則勸文淵引決之說誣,而自盡之說實也。野史以為出江淵,大概以文勢考之,恐先有「父有天下傳之子」,而借「天降下民作之君」以對之耳。又文淵以四月卒,而黃竑、徐正以五月誅,大抵未可信。

  又詆彭華為陰險無將,世貞以為芳與華有私怨,故醜詆之。《史乘考誤》卷七:

  史謂:「彭文思華為人險諂用數,深機莫測。阿李賢,嗾禦史劾李秉,排邢華、陳鑒,構尹龍之獄,附李孜省以進,人至今猶講『三千館閣薦彭華』,大為恥笑。自成化丙午至弘治丁巳風癱十二年而卒,人以為陰險無將之報。」蓋出焦芳筆也。焦以尹龍事坐謫桂陽,雲出華意,故怨之刻骨,而謗詈甚苦若此。華雖由李孜省薦,生平之與尹直,俱在是非間,不應至此。

  又以與官謝遷不相得,遂於錄中力攻之。《史乘考誤》卷六:

  弘治元年太監郭鏞請預選女子于宮中,或諸生館讀書習禮,以待服闋之日,冊封二妃,廣衍儲嗣。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侍讀謝遷言:「六宮之制,固所當備,而三年之愛,豈容頓忘。今山陵之工未畢,諒闇之痛猶新,奈何遽有此事?」下禮部議止之。焦泌陽執史筆,以為謝公進此諛詞獻諂,以誤孝廟,繼嗣之不廣,皆此邪謀啟之。又雲:「古者諸侯尚一娶三姓而備九女以廣繼嗣,孝廟以萬乘天子,獨不得立三宮可乎?小人圖勢利而不為國謀如此!」泌陽之忿筆,蓋陰刺中宮之擅夕,而譏謝公之從諛也。殊不知上春秋甫十九,中宮僅逾年,何以有擅夕之聲於外?而謝已逆知權之在中宮而從諛之?且謝以山陵未畢,諒闇尚新為詞,其義甚正,胡可非也。小人哉泌陽!其無忌憚一至此!

  程敏政為李賢婿,芳則李門客,敏政坐累廢,芳遂於錄中力為敏政掩覆,而詆劉健、謝遷、傅瀚。《史乘考誤》卷七:

  史謂:「傅瀚欲攘取內閣位,嗾監生江溶奏大學士劉健、李東陽,既而恐事泄,乃嫁禍于程敏政,謂敏政實代瑢草疏,以觸當道之怒,而敏政之禍自此始矣。後瀚果代敏政位,白晝見鬼入室,又數見怪異,因憂悸成疾,逾年死。時劉健當國,既偏溺於恚怒,莫之能辨。適大學士謝遷,諭德王華俱有憾於敏政,嘗發其事,而都禦史閔珪與遷、華皆同鄉,乃囑珪及科道數輩內外並力交攻,羅織成獄,而華昶之甘心鷹犬者,不足道也。顧當時劉健,謝遷徒欲殺人滅口以避禍,曾不思虧損國體,淪喪元氣云云。」按傅文穆(瀚)有傾程之意,人亦知之。至於家僮鬻題事已彰著,且與劉、謝不相關。蓋焦芳,李南陽門客,程其婿也,故頗為掩覆。而劉與傅皆與芳有隙,故肆其醜詆如此。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