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吳晗 > 讀史劄記 | 上頁 下頁
三二


  六 募兵

  從永樂遷都北京以後,每年須用船運東南米數百萬石北來,漕運遂為明代要政。運糧多由各地衛軍負責。宣宗即位後,始定南北衛軍分工之制,南軍轉運,北軍備邊2。特設漕運總兵,用衛軍十二萬人(《明史》卷一五三《陳暄傳》),東南軍力由之大困。弘治元年(1488)都禦史馬文升疏論運軍之苦說:

  各直省運船,皆工部給價,令有司監造。近者,漕運總兵以價不時給,請領價自造。而部臣以軍士不加愛護,議令本部出料四分,軍衛任三分,舊船抵三分。軍衛無從措辦,皆軍士賣資產、鬻男女以供之,此造船之苦也。正軍逃亡數多,而額數不減,俱以余丁充之,一戶有三、四人應役者。春兌秋歸,艱辛萬狀。船至張家灣,又雇車盤撥,多稱貸以濟用,此往來之苦也。其所稱貸,運官因以侵漁,責償倍息,而軍士或自載土產以易薪米,又格於禁例,多被掠奪。(《明史〉》卷七九《食貨志三·漕運》)

  江南軍士「多因漕運破家」,江北軍士則「多以京操失業」[39]。南北衛軍因之都廢弛不可用。

  〔[39]《劉忠宣公集》卷一《乞休疏》中語。〕

  明代用全力防守北邊備蒙古入侵。腹地軍力極弱,且經積弛之後,一有事故,便手足無措。隆慶時靳學顏疏言:

  夫陷陣摧堅,旗鼓相當,兵之實也。今邊兵有戰時,若腹兵則終世不一當敵。每盜賊竊發,非陰陽、醫藥、雜職,則丞貳判簿為之將;非鄉民裡保,則義勇快壯為之兵,在北則借鹽丁礦徒,在南則借狼土,此皆腹兵不足用之明驗也。(《明史》卷二一四《靳學顏傳》)

  所說的雖然是後期情形,其實在前期即已如此。正統時鄧茂七起義,將帥尪怯退避,反由文吏指揮民兵作戰[40]。天順初年兩廣「盜」起,將吏率縮朒觀望,怯不敢戰[41]。至正德時劉寵、劉辰起義,腹地衛軍已全不能用:

  正德六年劉寵、劉辰等自畿輔犯山東、河南,南下湖廣,抵江西。複自南而北,直窺霸州。楊虎等自河北入山西,複東抵文安,與寵等合。破邑百數,縱橫數千里,所過若無人。(《明史》卷一八七《馬中錫傳》)

  〔[40]《明史》卷一六五《丁瑄傳》:「當是時浙閩盜所在剽掠為民患,將帥率玩寇,而文吏勵民兵拒賊往往多斬獲,閩則有張英、王得仁之屬,浙江則金華知府石瑁擒遂昌賊蘇才。處州知府張佑擊賊眾,擒斬千餘人。」〕

  〔[41]《明史》卷一六五《葉禎傳》、卷一七七《葉盛傳》:「天順二年巡撫兩廣,時兩廣盜賊蜂起,所至破城殺將,諸將怯不敢戰,殺平民冒功,民相率從賊。」〕

  只好調邊兵來作戰。西南和東南則調用素稱剽悍嗜殺的狼土兵[42]。可是狼土兵毫無軍紀,貪淫殘殺,當時有「賊如梳,軍如篦,土兵如鬀」[43]和「土賊尤可,土兵殺我」[44]之謠。甚或調用土達[45],如毛勝(原名福壽)之捕苗雲南:

  正統六年,靖遠伯王驥請選在京番將舍人捕苗雲南,乃命勝與都督冉保統六百人往。……(正統十四年)以左副總兵統河間東昌降夷赴貴州(平賊)。(《明史》卷一五六《毛勝傳》)

  〔[42]狼兵和土兵是湖南廣西一帶土司的軍隊,參看《明史》卷三一〇《土司傳》和毛奇齡《蠻司合志》。〕

  〔[43]《明史》卷一八七《洪鐘傳》:「正德五年,保寧賊起。官兵不敢擊,潛躡賊後,馘良民為功,土兵虐民尤甚,時有謠曰:賊如梳,軍如篦,土兵如鬀。」〕

  〔[44]《明史》卷一八七《陳金傳》:「正德六年,江西盜起,金以所屬郡兵不足用,奏調廣西狼土兵,累破劇賊,然所用目兵,貪殘嗜殺,剽掠甚於賊,有巨族數百口闔門罹害者。所獲婦女率指為賊屬,載數十艘去。民間謠曰,土賊尤可,土兵殺我。金亦知民患之,方倚其力,不為禁。」〕

  〔[45]蒙古降人和內地的土著蒙古人。〕

  和勇(原名脫脫孛羅)之平兩廣「盜」:

  天順間以兩廣多寇,命充遊擊將軍,統降夷千人往討。……成化初趙輔、韓雍征大藤峽賊,詔勇以所部從征。(《明史》卷一五六《和勇傳》)

  又行僉民壯法,增加地方兵力。正統二年始募所在軍餘、民壯願自效者。十四年令各處召募民壯,就令本地官司率領操練,遇警調用,事定仍複為民。弘治七年又令:州縣選取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精壯之人,州縣七八百里,沒裡僉二名,五百里者每裡三名。三百里者每裡四名。一百里者以上每裡五名。春夏秋每月操二次,至冬操三歇三,遇警調集,官給行糧。富民不願服務,可納錢免僉,由官代募(《明史》卷九一《兵志》)。此種地方兵又稱機兵,在巡檢司者稱為弓兵。到此人民又加上一層新負擔,軍外加兵,疲於奔命。

  調用邊兵、土兵、達兵和僉點民壯,雖然解決了一時的困難,可是邊兵有守邊之責,土兵不易制裁,達兵數目不多,民壯稍後也積弊不可用,而且是地方兵,只供守衛鄉里,不能遠調。王守仁在正德時曾申說當時兵備情形:

  贛州財用耗竭,兵力脆弱,衛所軍丁,只存故籍,府、縣機(兵)快(手),半充虛文,禦寇之方,百無一恃,以此例彼,余亦可知。是以每遇盜賊猖獗,輒覆奏請兵,非調土軍,即倩狼達,往返之際,輒已經年,靡費所需,動逾數萬。逮至集兵舉事,即已魍魎潛形,曾無可剿之賊,稍俟班師旋旅,則又鼠狐聚黨,複當不軌之群。機宜屢失,備禦益弛。徵發無救於瘡痍,供餼適增其荼毒。群盜習知其然,愈肆無憚,百姓謂莫可恃,競亦從非。(《陽明集要·經濟集》卷一《選揀民兵》)

  在這種情況下,不能不另想辦法。於是有募兵出現。在衛軍民壯以外,又加上第三種軍隊。募兵出而衛軍、民壯自以為無用,愈加廢弛。[46]

  〔[46]顧炎武《亭林文集》卷六《兵制論》:「正德末始令郡縣選民壯。弘治中制裡僉二名若四五名。有調發官給行糧。正德中計丁糧編機兵銀,人歲食至七兩有奇,悉賦之民。此之謂機(兵)快(手)民壯,而兵一增,制一變。又久備益弛,盜發雍豫,蔓延數省,民兵不足用,募新兵,倍其糈,以為長征之軍,而兵再增,制再變。屯衛者曰:『我烏知兵,轉漕耳。守禦非吾任也。』故有機壯而屯衛為無用之人。民壯曰:『我烏知兵,給役耳。調發非吾任也。』故有新募而民壯為無用之人。」〕

  募兵之制,大約開端於正統末年。募兵和民壯不同,民壯是由地方按裡數多少或每戶壯丁多少僉發的,平時定期訓練,余時歸農,調發則官給行糧,事定還家。完全為警衛地方之用。募兵則由中央派人召募,入伍後按月發餉,東西征戍,一唯政府之命。戰時和平時一樣,除退役外不能離開行伍。正統土木之變,京軍潰喪幾盡,各省勤王兵又不能即刻到達,於是派朝官四出募兵[47],以為戰守之計。嘉靖時倭寇猖獗,沿海糜爛,當時人對於衛軍之毫無抵抗能力,不能保衛地方,極為不滿。主張在衛軍和募兵兩者中擇較精銳的精練禦敵,即以所淘汰的軍的糧餉歸之能戰的兵,郎瑛所記「近日軍」即代表此種意見。他說:

  古之置軍也防患,今之置軍也為患。何也?太平無事,民出穀以養軍,官有產以助軍,是欲借其有警以守,盜發以討,所以衛民也。衛民,衛國也。今海賊為害有年矣,未聞軍有一方之守,一陣之敵焉。守敵者非召募之土著,則選調別省兵勇。故見戮於賊也,非地方男婦良民,即遠近召募之眾。是徒有養軍之害,而無衛軍之實,國非亦為其所損哉!……為今之計,大閱軍兵,使較射撲,軍勝於募,則以募銀之半加於軍,募勝於軍,則扣軍糧之半以益募。如此則軍兵各為利而精矣。有急,以練精者上陣以殺賊,餘當減之也。庶民不費于召募之費,國不至於倍常之費,雖為民而實為國矣。(《七修類摘續稿》卷三)

  〔[47]《明史》卷一五七《楊鼎傳》:「也先將寇京師,詔行監察禦史事募兵兗州。」同書卷一六〇《石瑋傳》:「景帝即位,出募天下義勇。」卷一七五《白圭傳》:「陷土木脫還,景帝命往澤州募兵。」按同書卷一六四《左鼎傳》:「初京師戒嚴,募四方民壯分營訓練,歲久多逃,或赴操不如期。建議編之尺籍。(練)綱等言:『召募之初,激以忠義,許事定罷遣。今展轉輪操,已孤所望。況其逃亡,實迫寒餒,豈可遽著軍籍!邊方多故,倘更召募,誰複應之?』詔即除前令。」此為景泰四年事,距召募入伍時已五年。似乎這次所募的大部分是各地民壯,雖未著錄於中央軍籍,卻已入伍四五年,編營訓練,其性質和後來的兵相同了。至於《楊鼎傳》和《白圭傳》所記的募兵,當即為和軍對稱並行的兵,並非地方的民壯。又募兵須由中央,地方長官不得擅募。《明史》卷一六四記都督李信以擅募被劾可證:「景泰中曹凱擢浙江右參政。鎮守都督李信擅募民為軍,糜餉萬余石,凱劾奏之。信雖獲宥,諸助信募軍者皆獲罪。」傳中軍當作兵。〕

  要求用精練的兵作戰。當時將帥都在這要求下紛紛募兵訓練,內中最著名的如戚繼光:

  繼光至浙時,見衛所兵不習戰,而金華、義烏俗稱剽悍,請召募三千人,教以擊刺法,長短兵迭用,由是繼光一軍特精。又以南方多藪澤,不利馳逐,乃因地形制陣法,審步伐便利,一切戰艦、火器、兵械,精求而更置之,「戚家軍」名聞天下。(《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

  譚綸:

  東南倭患已四年,朝議練鄉兵禦賊。參將戚繼光請期三年而後用之。綸亦練千人。立束伍法,自裨將以下節節相制。分數既明,進止齊一,未久即成精銳。……益募浙東良家子教之。而繼光練兵已及期,綸因收之以為用,客兵罷不復調。(《明史》卷二一二《譚綸傳》)

  同時張鏊募兵名振武營[48],鄭曉[49]、朱先[50]募鹽徒為兵。名將俞大猷所練兵名俞家軍[51],都卓有成效,在幾年中完全肅清了倭寇。

  〔[48]《明史》卷二〇五《李遂傳》:「振武營者(南京),兵部尚書張鏊募健兒以禦倭,素驕悍(以給餉逾期嘩變)。遂奏調振武軍護陵寢,一日散千人。」〕

  〔[49]《明史》卷一九九《鄭曉傳》:「募鹽徒驍悍者為兵。」〕

  〔[50]《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朱先募海濱鹽徒自為一軍。」〕

  〔[51]《明史》卷二一二《俞大猷傳》:「嘉靖四十二年,惠州府參將謝敕與伍端溫七戰失利,以俞家軍至恐之。」〕

  在另一方面,北邊的邊軍也漸漸地用募兵來代替和補充世軍。《明史》卷二〇四《陳九疇傳》:

  世宗即位,巡撫甘肅。抵鎮言:「額軍七萬餘,存者不及半,且多老弱,請令召募。」報可[52]。

  〔[52]《明史》卷二〇四《翟鵬傳》:「嘉靖二十一年,起鵬宣大總督。……修邊牆……得地萬四千九百餘頃,募軍千五百人,人給五十畝,省倉儲無算。」〕

  嘉靖二十九年又令薊鎮自於密雲、昌平、永平、遵化募兵一萬五千(《大明會典》卷一二九)。隆慶二年以戚繼光為總兵官練薊鎮兵,募浙兵三千作邊軍模範(《明史》卷二一二《戚繼光傳》)。後又續募浙兵九千余守邊,邊備大飭(《明史》卷二一二《譚綸傳》)。甚至京軍也用募兵充伍:

  嘉靖二十九年,遣四禦史募兵畿輔、山東、山西、河南,得四萬人,分隸神樞、神機(《明史》卷八九《兵志》一)。

  從此以後,以募兵為主力,衛軍只留空名,置而不用[53]。時人以為募兵較世軍有十便:

  年力強壯者入選,老弱疲癃,毋得濫竽其中,便一。一遇有缺伍,朝募而夕補,不若清勾之曠日持久,便二。地與人相習,無懷故土逃亡之患,便三,人必能一技與善一事者方得掛名什伍,無無用而苟食者,便四。汰減之法,自上為政,老病不任役者棄之,不若祖軍頂替,有賄官識而瞞年歲者,便五。部科遴揀,一朝而得數什百人,貪弁不得緣以勒掯需索,便六。有事而強壯者,人可荷戈,不煩更為挑選,便七。家有有力者數人,人皆得為縣官出力,不願者勿強也,便八。壯而不能治生產者,得受糈於官,無饑寒之患,便九。猛健豪鷙之材,籠而馭之,毋使流為奸宄盜賊,便十。(《客座贅語》卷二)

  〔[53]《明史》卷二五一《蔣德璟傳》:「文皇帝設京衛七十二,計軍四十萬。畿內八府,軍二十八萬,又有中都,大寧、山東、河南入衛班軍十六萬,春秋入京操演。深得居重馭輕之勢。且自來征討,皆用衛所官軍,嘉靖末始募兵,遂置軍不用,至加派日增,軍民兩困。」〕

  萬曆末年建州勃興,遼、沈相繼失守,募兵愈多,國庫日絀。募來的兵多未經嚴格訓練,又不能按時發餉,結果也和衛軍一樣,逃亡相繼。熊廷弼《遼左大勢久去疏》:

  遼東見在兵有四種:一曰募兵,傭徒廝役,游食無賴之徒,幾能弓馬慣熟?幾能膂力過人?朝投此營,領出安家月糧而暮逃彼營;暮投河東,領出安家銀兩而朝投河西。點冊有名,及派工役而忽去其半;領餉有名,及聞告警而又去其半,此募兵之形也。(《熊襄湣公集》卷三)

  甚至內地兵尚未出關,即已逃亡[54]。在遼就地所募兵,得餉後即逃亡過半[55]。天啟時以四方所募兵日逃亡,定法攝其親屬補伍(《明史》卷二五六《畢自嚴傳》)。也只是一個空頭法令,實際上並不能實行。稍一缺餉,則立刻嘩變,崇禎元年川、湖兵戍甯遠時,以缺餉四月大噪,余十三營起應之,至縛系巡撫畢自嚴(《明史》卷二五六《袁崇煥傳》)。「流寇」起後,內外交逼,將帥擁兵的都只顧身家,畏葸不敢作戰。政府也曲意寬容,極意籠絡,稍有功效,加官封爵,唯恐不及。喪師失地的卻不敢少加罪責,唯恐其擁兵叛亂,又樹一敵。由此兵驕將悍,國力日蹙[56]。諸將中左良玉兵最強,擁兵自重,跋扈不肯聽調遣,《明史》說他:

  多收降者以自重,督撫檄調,不時應命……壁樊城,大造戰艦,驅襄陽一郡人以實軍,諸降賊附之,有眾二十萬。……福王立……南都倚為屏蔽。良玉兵八十萬,號百萬,前五營為親軍,後五營為降軍。每春秋肄兵武昌諸山,一山幟一色,山谷為滿。軍法用兩人夾馬馳,曰「過對」,馬足動地殷如雷,聲聞數里。諸鎮兵唯高傑最強,不及良玉遠甚。(《明史》卷二七三《左良玉傳》)

  〔[54]《明史》卷二三七《馮應京傳》:「會遼陽陷,時議募兵,棟如自請行。遂齎帑金赴浙江,得六千七百人……所募兵畏出關,多逃亡。」〕

  〔[55]《明史》卷二五九《熊廷弼傳》:「劉國縉主募遼人為兵,所募萬七千人,逃亡過半。」並參閱《熊襄湣公集》卷四《新兵全伍脫逃疏》。〕

  〔[56]《明史》卷二六四《李夢辰傳》:「崇禎六年冬……累遷本科給事中。複言:『將驕軍悍,鄧玘、張外嘉之兵弑主而叛,曹文詔、艾萬年之兵望賊而奔,尤世威、徐來朝之兵離汎而遁。今者張全昌、趙光遠之兵且倒戈為亂矣。滎澤劫庫殺人,偃師列營對壘,且全昌等會剿豫賊,隨處逗留,及中途兵變,全昌竟東行,光遠始西向。驕抗如此,安可不重治。』帝頗采其言。」〕

  一人擁兵八十萬,當時號為左兵。在崇禎時代他為要保全私人實力,不聽政府調遣。福王立,他又發動內戰,以致清兵乘虛直搗南京。其他鎮將如高傑、黃得功、劉澤清、劉良佐在北都亡後,擁兵江北,分地分餉,儼然成為藩鎮。他們不但以武力干涉中央政事,還忙於搶奪地盤,互相殘殺。高傑、黃得功治兵相攻,劉澤清、劉良佐、許定國則按兵不動。後來許定國誘殺高傑,以所部獻地降清,劉澤清、劉良佐也不戰降附,黃得功兵敗自殺,南都遂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