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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五 勾軍與清軍

  衛所軍士之不斷地逃亡,使統治階級感覺恐慌,努力想法挽救。把追捕逃軍的法令訂而又訂,規定得非常嚴密。《明史》卷九二《兵志》四記:

  大都督府言:起吳元年十月至洪武三年十一月,軍士逃亡者四萬七千九百餘。於是下追捕之令,立法懲戒。小旗逃所隸三人降為軍,上至總旗、百戶、千戶皆視逃軍多寡,奪俸降革。其從征在外者,罰尤嚴。

  把逃軍的責任交給衛所官旗,讓他們為自己的利益約束軍士,這辦法顯然毫無效果,因為在十年後又頒發了同樣性質的法令:

  洪武十三年五月庚戌,上諭都督府臣曰:近各衛士卒率多逋逃者,皆由統之者不能撫恤。宜量定千百戶罰格。凡一千戶所逃至百人者千戶月減俸一石,逃至二百人減二石。一百戶所逃及十人者月減俸一石,二十人者減二石,若所管軍戶不如數,及有病亡事故殘疾事,不在此限。(《明太祖實錄》卷一三一)

  洪武十六年又命五軍都督府檄外衛所,速逮缺伍士卒,名為勾軍。特派給事中潘庸等分行清理,名為清軍。洪武二十一年以勾軍發生流弊,命衛所及郡縣編造軍籍:

  九月庚戌,上以內外衛所軍伍有缺,遣人追取戶丁,往往鬻法,且又騷動於民。乃詔自今衛所以亡故軍士姓名、鄉貫編成圖籍送兵部,然後照籍移文取之,毋擅遣人,違者坐罪。尋又詔天下郡縣,以軍戶類造為冊,具載其丁口之數,如遇取丁補伍,有司按籍遣之,無丁者止。(《明太祖實錄》卷一九三)

  軍籍有三份,一份是清勾冊(衛所的軍士逃亡及死亡冊),一份是郡縣的軍戶原籍家屬戶口冊,一份是收軍冊。衛所的軍額是一定的,衛軍規定必須有妻,不許獨身不婚[33]。父死子繼。如有逃亡缺伍或死絕,必須設法補足。補額的方法是到原籍追捕本身或其親屬。同年又置軍籍勘合:

  是歲命兵部置軍籍勘合,遣人分給內外衛所軍士,謂之勘合戶由。其中間寫從軍來歷,調補衛所年月,及在營丁口之數。遇點閱則以此為驗,其底簿則藏於內府。

  〔[33]《籌海圖編》卷一一《實軍伍》,兵部尚書張時徹雲:「(衛軍)無妻者輒罷革。」《明史》卷九二《兵志》四:「軍士應起解者皆僉妻。」〕

  這兩種制度都為兵部侍郎沈溍所創。《明史》曾對這新設施的成效加以批評:

  明初衛所世籍及軍卒勾補之法,皆沈溍所定。然名目瑣細,簿籍煩多,吏易為奸,終明之世頗為民患,而軍衛亦日益耗減。(《明史》卷一三八《唐鐸傳》)

  實際上不到四十年,這兩種制度都已喪失效用了。不但不能足軍,反而擾害農民。第一是官吏借此舞弊:

  宣德八年二月庚戌,行在兵部請定稽考勾軍之令。蓋故事都司衛所軍旗伍缺者,兵部預給勘合,從其自填,遣人取補。及所遣之人,事已還衛,亦從自銷,兵部更無稽考。以故官吏夤緣為弊,或移易本軍籍貫,或妄取平民為軍,勘合或給而不銷,限期或過而不罪。致所遣官旗,遷延在外,娶妻生子,或取便還鄉,二、三十年不回原衛所者。雖令所在官司執而罪之,然積弊已久,猝不能革。(《明宣宗實錄》卷九九)

  使奉命勾軍的官旗,自身也成逃軍。第二是軍籍散失,無法勾補:

  宣德八年八月壬午,河南南陽府知府陳正倫言:天下衛所軍士,或從征,或屯守,或為事調發邊衛。其鄉貫姓名詐冒更改者多。洪武中二次勘實造冊,經歷年久,簿籍鮮存,致多埋沒,有詐名冒勾者,官府無可考驗虛實。

  (《明宣宗實錄》卷一〇四)

  政府雖然時派大臣出外清理軍伍,宣德三年且特命給事中、禦史按期清軍。清軍條例也一增再增,規定得非常嚴密,軍籍也愈來愈複雜。嘉靖三十一年(1552)又增編兜底、類衛、類姓三冊,合原有之軍黃總冊(即戶口冊)為四冊[34]。但是這一切的條例和繁複的手續,只是多給予官吏以舞弊的機會,衛軍的缺伍情形,仍不因之稍減。

  〔[34]《大明會典》卷一五五《兵部三八·軍政二·冊單》:「凡大造之年,除軍黃總冊照舊攢造外,又造兜底一冊,細開各軍名貫,充調來歷,接補戶丁,務將歷年軍冊底查對明白,毋得脫漏差錯。又別造類姓一冊,不拘都圖衛所,但系同姓者摘出類編。又別造類衛一冊,以各衛隸各省,以各都隸各衛,務在編類詳明,不許混亂。其節年問發永遠新軍亦要附入各冊,前葉先查概縣軍戶總數以遞合圖,以圖合都,以都合縣。不許戶存戶絕,有無勾單,務尋節年故牘,補足前數。每於造冊之年,另造一次,有增無減,有收無除。每縣每冊各造一樣四本,三本存各聞府、州、縣,一本送兵部備照。冊高、闊各止一尺二寸,不許寬大,以致吏書作弊。」按軍黃《明史》及《明史稿·兵志》均作軍貫,今從《會典》。〕

  在明代前期,最為民害的是勾軍。軍士缺伍,勾捉正身者謂之跟捕,勾捕家丁者謂之勾捕。勾軍的弊害,洪熙元年(1425)興州左屯衛軍士范濟曾上書說:

  臣在行伍四十餘年,謹陳勾軍之弊:凡衛所勾軍有差官六、七員者,百戶所差軍旗二人或三人者,俱是有力少壯,及平日結交官長,畏避征差之徒,重賄貪饕官吏,得往勾軍。及至州縣,專以威勢虐害裡甲,既豐其饋饌,又需其財物,以合取之人及有丁者釋之。乃詐為死亡,無丁可取,是以留宿不回。有違限二、三年者,有在彼典雇婦女成家者。及遠,則以所得財物,賄其枉法官吏,原奉勘合,矇曨呈繳。較其所取之丁,不及差遣之官,欲求軍不缺伍,難矣。(《明宣宗實錄》卷五)

  官校四出,擾亂得閭裡不寧,卻對軍伍之缺,一無裨補。正統元年(1436)九月分遣監察禦史軒輗等十七人清理軍政,在賜敕中也指出當時的弊害,促令注意。敕書說:

  武備,立國之重事。曆歲既久,弊日滋甚。軍或脫籍以為民,民或枉指以為軍。戶本存而謂其為絕,籍本異而強以為同。變易姓名,改易鄉貫。夤緣作弊,非止一端。推厥所由,皆以軍衛有司及裡甲人等貪賂挾私,共為欺蔽,遂致妄冒者無所控訴,埋沒者無從追究,軍缺其伍,民受其殃。(《明英宗實錄》卷二二)

  在實際上,不但法外的弊害,使農民受盡苦痛,即本軍、本戶的勾補,對農民也是極大災難。試舉數例說明。第一例要七十老翁和八歲孩子補伍: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壬子,懷遠縣人王出家兒年七十余,二子俱為卒,從征以死。一孫甫八歲,有司複追逮補伍。出家兒訴其事於朝,令除其役。(《明太祖實錄》卷二七)

  第二例單丁補役,田地無人耕種:

  永樂八年四月戊戌,湖廣彬州桂陽縣知縣梁善言:本縣人民充軍數多,戶有一丁者發遣補役,則田地拋荒,稅糧無征,累及裡甲。(《明成祖實錄》卷一〇二)

  第三例地方鄰里因勾軍所受的損失。萬曆三年徐貞明疏言:

  東南民素柔脆,莫任遠戍。今數千里勾軍,離其骨肉。軍壯出於戶丁,幫解出於裡甲,每軍不下百金。而軍非土著,志不久安,輒賂衛官求歸。衛官利其賂且可以冒餉也,因而縱之。是困東南之民,而實無補於軍政也。(《明史》卷二二三)

  解除軍籍的唯一途徑,明初規定,必須作到兵部尚書才能脫籍為民。[35]《明史》卷一三八《唐鐸傳》附《沈溍傳》記陳質許除軍籍,稱為特恩:

  潮州生陳質,父在戍籍。父沒,質被勾補,請歸卒業,帝命除其籍。(兵部尚書)沈溍以缺軍伍,持不可。帝曰:「國家得一卒易,得一士難。」遂除之。然此皆特恩雲。[36]

  〔[35]《明史》卷九二《兵志》清理軍伍。同書卷一三八《陳修傳》:「翟善遷吏部尚書,帝欲除其家戍籍,善曰:『戍卒宜增,豈可以臣破例。』帝益以為賢。」〕

  〔[36]《明史》卷一四二《陳彥回傳》:「彥回,甫田人。父立誠為歸安丞,被誣論死,彥回謫戍雲南,家人從者多道死,唯彥回與祖母郭在。會赦又弗原,監送者憐而縱之,貧不能歸,依鄉人知縣黃積良。……彥回後擢徽州知府。……當彥回之戍雲南也,其弟彥囦亦戍遼東。至是詔除彥回籍。」按以罪謫戍者,如罪不至全家,經請求得由子弟代役,《明史》卷一四三《高巍傳》:「由太學生試前軍都督府左斷事,……尋以決事不稱旨當罪,減死戍貴州關索嶺。特許弟侄代役,曰旌孝子也。」《周縉傳》:「遣戍興州,有司遂捕縉械送戍所。居數歲,子代還。」〕

  後定制生員特許免勾,但要經考試合格:

  凡開伍免勾,洪武二十三年令生員應補軍役者,除豁遣歸卒業。二十九年令生員應起解者,送翰林院考試,成效者開伍,發回讀書。不成者照舊補役。(《大明會典》卷一五四)

  永樂時又定例見任官吏免勾:

  二年令生勾軍,有見任文武官及生員吏典等,戶止三丁者免勾,四丁以上者勾一丁補伍。(《大明會典》卷一五四)

  從此官僚階級得豁去當軍的義務,軍伍的勾取只限于無錢、無勢的平民了。

  勾軍之害,已如上述。一到大舉清軍時,其害更甚。清軍官吏是以清出軍伍的多少定考成的,因此肆意誅求,濫及民戶,唯恐所勾太少。《明史》紀宣德時清軍情形:

  (趙豫)官松江知府。清軍禦史李立至,專務益軍,勾及姻戚同姓。稍辯,則酷刑榜掠。人情大擾,訴枉者至一千一百餘人。[37]

  〔[37]《明史》卷二八一《趙豫傳》,同上《張宗璉傳》:「朝遣李立理江南軍籍,檄宗璉自隨。立受黠軍詞,多逮平民實伍。」吳寬《匏翁家藏集》卷三三《崔巡撫辯誣記》:「宜德初所謂軍政條例始行於天下。禦史李立往理蘇、常等府。立既刻薄,濟以蘇倅張徽之兇暴,專欲括民為軍。民有與辯者,徽輒怒曰:『汝欲為鬼耶?抑為軍耶?』一時被誣與死杖下者,多不可勝數,蘇人恨入骨髄。然畏其威,莫敢與抗也。」〕

  正德時武定清軍,一州至萬餘人:

  (唐侃)進武定知州。會清軍籍,應發遣者至萬二千人。侃曰:「武定戶口三萬,是空半州也。」力爭之,……得寢。(《明史》卷二八一《唐侃傳》)

  王道論清軍之弊有三:第一是清勾不明;第二是解補太拘;第三是軍民並役。他說:

  清勾之始,執事不得其人,上官不屑而委之有司,有司不屑而付之吏胥,賄賂公行,奸弊百出。正軍以富而倖免,貧民無罪而干連,有一軍缺而致數人之命,一戶絕而破蕩數家之產者矣,此清勾不明之弊一也。國初之制,垛集者不無遠近之異,謫戍者多罹邊衛之科,承平日久,四海一家,或因遷發,填實空曠,或因商宦,流寓他方,占籍既久,桑梓是懷。今也勾考一明,必欲還之原伍,遠或萬里,近亦數千,身膺桎梏,心戀庭闈,長號即路,永訣終天,人非木石,誰能堪此,此解補太拘之弊二也。邇年以來,地方多事,民間賦役,十倍曩時,鬻賣至於妻子,算計盡乎雞豚,苦不聊生,日甚一日,而又忽加之以軍依之役,重之以饋送之繁,行齎居送,無地方可以息肩,死別生離,何時為之聚首?民差軍需,交發互至,財殫力竭,非死即亡,此軍民並役之弊三也。(《順渠先生文集》卷四)

  至嘉靖時,軍伍更缺,法令愈嚴,有株累數十家,勾攝經數十年者,丁口已盡,猶移覆紛紜不已。萬曆中南直隸應勾之軍至六萬六千餘,株連至二、三十萬人(《明史》卷九二《兵志》四)。衛軍已逃亡的,「勾軍無虛歲,而什伍日虧」。未逃亡或不能逃亡的,卻連「平居以壯儀衛、備國容猶不足」。[38]衛所制度到這時候,已經到了完全崩潰的階段了。

  〔[38]顧起元《客座贅語》卷二《勾軍可罷》:「南都各衛軍在衛者,余嘗於送表日見之。尪羸饑疲,色可憐,與老稚不勝衣甲者居大半。平居以壯儀衛、備國容猶不足,脫有事而責其效一臂力,何可得哉!其原繇尺籍,皆系祖軍,死則其子孫或其族人充之,非盲瞽廢疾,未有不編于伍者。又戶絕必清勾,勾軍多不樂輕去其鄉,中道輒逃匿,比至又往往不習水土,而病且死。以故勾軍無虛歲而什伍日虧。且勾軍之害最大,一戶而株累數十戶不止。比勾者至衛所,官衛又以需索困苦之,故不病且死,亦多以苦需索而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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