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譚嗣同 > 譚嗣同集 | 上頁 下頁
二六三


  ▼上歐陽中鵠十

  夫子大人函丈:

  在京略複一箋,交舍侄帶至漢口交袁九成寄。時正檢點出京,撥冗寫之,殊不極意。隨於六月十八日出京,廿九日到南京,與舍侄分伴,獨入官中矣。計北遊迄此,幾五個月,時不為不久,地不為不遠,見人不為不多,於身心宜有長進。又慮不親慈訓,將入於偏妄而不覺,用敢條錄所見,冒昧說之,冀加砭訂。是此書為北遊訪學記矣。

  去年底到鄂,意中忽忽如有所失;旋當北去,轉複悲涼。然念天下可悲者大矣,此行何足論?且安知不為益乎?遂發一宏願:願遍見世間碩德多聞之士,虛心受教,挹取彼以自鑒觀;又願多見多聞世間種種異人異事異物,以自鑒觀。作是願已,遂至於上海。

  于傅蘭雅座見萬年前之僵石,有植物、動物痕跡存其中,大要與今異。天地以日新,生物無一瞬不新也。今日之神奇,明日即已腐臭,奈何自以為有得,而不思猛進乎?由是訪學之念益急。

  又見算器,人不須解算,但明用法,即愚夫婦,可一朝而知算,句稽繁隱,無不立得。器中自有數目現出示人,百試不差;兼能自將數目印成一張清單送出。此雖至奇,然猶有數可計,推測而致者也。

  又見照像一紙,系新法用電氣照成,能見人肝膽、肺腸、筋絡、骨血,朗朗如琉璃,如穿空,兼能照其狀上紙;又能隔厚木或薄金類照人如不隔等。此後醫學必大進!傅蘭雅言:「此尚不奇,更有新法,能測知人腦氣筋,繪其人此時心中所思為何事,由是即可測知所夢為何夢,由是即可以器造夢,即照器而夢焉。」且言:「格致而有止境,即格致可廢也。今雖萃五大洲人而研格致,不過百千萬繭絲僅引其端焉。久之又久,新而益新,更百年不知若何神妙?況累千年、萬年、十萬、百萬、千萬、萬萬年,殆於不可思議。大約人身必能變化,星月必可通往來,惜乎生早,不得見焉!」因思人為萬物之靈,其靈亦自不可思議,不可以形氣求,乃並不可以理求;無理之中,必有至理存焉。故西人格致,依理以求,能行而不能言其所以然,是於無理之理瞢焉。西人之學,殆不止於此。且其政事如此之明且理,人心風俗如此之齊一,其中亦必有故焉,而未得察也。遍訪天主、耶穌之教士與教書,伏讀明辨,終無所得,益滋疑惑。殆後得《治心免病法》一書,始窺見其本原。今之教士與教書,悉失其真意焉。

  到天津,見機廠、輪船、船塢、鐵路、火車、鐵橋、電線、炮臺等。他如唐山之煤礦,漠河之金礦,無一不規模宏遠,至精至當。此在他人,能舉其一,功即不細;合肥兼綜其長,夫亦人傑,惜晚節不終,彌增悼歎。繼其位者,遠不能逮,敷衍尚不能了,公論慚焉。及出郭,見上年被水災之難民,棲止堤上,支席為屋,卑至尺餘,長闊如身,望之如櫃。鵠面鳩形,無慮數千,然能逃至此,猶有天幸者也。順直水災,十餘年未嘗間斷,今夏永定河又決。河道壅塞,海口高仰,自然止有水害而無水利。大沽口雖盛漲,商輪止能到塘沽,則淤遏已可見。而中外大僚,決計不疏鑿,方以為幸,云:「天生奇險以衛京師,使外人兵輪不得駛入。」幸災樂禍,以殘忍為忠藎,生民殆將為魚乎!且就彼所言,抑又左矣,外人要求,何必定由此道?獨不記去年關外卻不由水道耶?

  見難民作種種狀,悚然憶及去年家鄉之災,幸有人焉以維持之,不然,大亂一作,慘毒當不止此。辦賑者真功德無量哉!又自念幸生豐厚,不被此苦,有何優劣,致爾懸絕?猶曰優遊,顏之厚矣!遂復發大心:誓拯同類,極於力所可至。

  京居既久,始知所願皆虛,一無可冀。慨念橫目,徒具深悲,平日所學,至此竟茫無可倚。夫道不行而怨人者,道之不至者也;道必倚人而行者,亦自必窮之勢也。因自省悟,所願皆虛者,實所學皆虛也。或言:「聖人處今日,苟無尺寸柄,仍然無濟。」是大不然!聖人作用,豈平常人能測?人為至靈,豈有人所做不到之事?何況其為聖人?因念人所以靈者,以心也。人力或做不到,心當無有做不到者。即如函丈辦賑之時,天時人事,一無可恃,性急之人,無有不焦思極慮以為萬無一成者,卒之竟平平淡淡,度此奇厄,雖天亦報之以豐熟之歲,豈有他哉?特函丈當初仁恕和平之一念為之也。

  當函丈焚香告天時,一心之力量早已傳於空氣,使質點大震盪,而入乎眾人之腦氣筋,雖多端阻撓,而終不能不皈依於座下,此即鬼神之情狀與誠之實際也。嗣同信道不篤,妄欲易以雜霸之術,拼命而行之,將以救然眉之急,使以此治天下,初必有奇效,久之,患氣必將愈烈。何也?人心難靜而易動者也。結冤甚易,解之甚難。靜之以和平,天下自漸漸帖服;動之以操切,皆將詭詐流轉,以心相戰,由心達於外而劫運成矣。如兩虎相鬥,終於兩斃而後已。以是益服函丈之堅忍果決,非淺心所能及也。自此猛悟,所學皆虛,了無實際,惟一心是實。心之力量雖天地不能比擬,雖天地之大可以由心成之、毀之、改造之,無不如意。即如射不能入石,此一定之理。理者何?即天也。然而至誠所感,可使飲羽。是理為心所致,亦即天為心所致矣。

  大約人為至奇之物,直不可以常理論。古人言冬起雷,夏造冰,以為必無之事;今西人則優為之。再閱萬萬年,所謂格致之學,真不知若何神奇矣。然不論神奇到何地步,總是心為之。若能了得心之本原,當下即可做出萬萬年後之神奇,較彼格致家惟知依理以求,節節而為之,費無窮歲月始得者,利鈍何止霄壤?傅蘭雅精於格致者也,近於格致亦少有微詞,以其不能直見心之本原也。嗣同既悟心源,便欲以心度一切苦惱眾生,以心挽劫者,不惟發願救本國,並彼極強盛之西國與夫含生之類,一切皆度之。心不公,則道力不進也。佛說出三界,三界又何能出?亦言其識與度而已。

  故凡欲為教主者,不可自說我是某國人,當自命為天人,俯視萬國皆其國,皆其民也。立一法不惟利於本國,必無傷於各國,皆使有利;創一教不惟可行於本國,必合萬國之公理,使賢愚皆可授法。以此居心,始可言仁,言恕,言誠,言絜矩,言參天地、贊化育,以之感一二人,而一二人化,則以感天下,而劫運可挽也。雖窮為匹夫,又何傷也哉?重經上海,訪傅蘭雅,欲與講明此理,適值其回國,惟獲其所譯《治心免病法》一卷,讀之不覺奇喜。以為今之亂為開闢未有,則亂後之治亦必為開闢未有,可於此書蔔之也。此書在美國已非甚新,近年宜更有長進。然已入佛家之小乘法,於吾儒誠之一字,亦甚能見到。由此長進不已,至萬萬年,大約一切眾生無不成佛者。學者何可不力爭上流,而甘讓人誕先登岸耶?塗夫子思以化電諸學制槍炮,此書所言感應之理,皆由格致得來,是即化電之根原。

  各國苟能講心學,一切殺人之具自皆棄置勿複道。此是必有之事,可為眾生豫賀。然必由格致、政務入手,方不雜於曼秋太史專精誠之說,故曰:下學而上達也。持此以讀《六經》,往往可得神解,獨惜《易》學尚未昌明耳。《易》冒天下之道,大約各教之精微誕謬,《易》皆足以括之,故曰至賾而不可惡。其精微處,船山《易傳》多已發明;惟誕謬處,尚待旁通耳。今謹購《治心免病法》呈覽。其所用字樣,各就本教立名,於大義無涉,讀者可隨意改之,初無傷也。

  在京晤諸講佛學者,如吳雁舟、如夏穗卿、如吳小村父子,與語輒有微契。又晤耶穌教中人,宗旨亦甚相合。五大洲人,其心皆如一轍,此亦一奇也。於是重發大願,晝夜精持佛咒,不少間斷:一願老親康健,家人平安;二願師友平安;三知大劫將臨,願眾生鹹免殺戮死亡。漸漸自能入定。能曆一二點鐘久始出定,目中亦漸漸如有所見。惟恨道力淺薄,一入官場,便多擾亂耳。

  「達則兼善天下」,不知窮亦能兼善天下,且比達官之力量更大。蓋天下人之腦氣筋皆相連者也。此發一善念,彼必有應之者,如寄電信然,萬里無阻也。即先聖先賢,死而不亡。生人之善氣,尤易感動,則冥冥中亦能挽回氣數,此斷斷無可疑者,特患人不專精耳。張巽之曰:「如來說法,與達摩面壁,其度一切眾生苦厄,功效一也。」且不徒在生然也。王船山先生曰(不能舉其詞,概括其意):聖人之所養,死後可化為百十賢人,賢人可化為百十庸眾,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亦尊詩所謂「薪火猶傳死後功」也。所以第一當知人是永不死之物。所謂死者,軀殼變化耳;性靈無可死也。且軀殼之質料,亦分毫不失。

  西人以蠟燭譬之,既焚完後,若以化學法收其被焚之炭氣、養氣與蠟淚、蠟煤等,仍與原蠟燭等重,毫無損失,何況人為至靈乎?此理不深,愚夫婦亦能解。愚夫婦能常念此,則知生前之聲色、貨利諸適意事,一無可戀,而轉思得死後之永樂,尤畏死後之永苦,於是皆易相勉於善。吳雁舟曰:「西人雖日日研求槍炮,一切殺人之具,而其心卻時時顧天之明命。」故其政俗幾乎開五大洲太平之局;亦彼教靈魂之說足以竦動其心,遂亹於善也。今察其樂,和平中正,迥非中國梆子、二黃噍殺之音,其得力自有在矣。至於生前欲為功于天下,尤易見效。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至誠之道,不可誣也。

  所聞於今之人者,至不一矣,約而言之,凡三家:一曰學,二曰政,三曰教。夫學亦不一,當以格致為真際。政亦不一,當以興民權為真際。教則總括政與學而精言其理。至於教,則最難言之,中外各有所囿,莫折於衷。試即今日之事論之:教之真際,無過五倫。而今日君臣一倫,實黑暗否塞,無複人理。要皆秦始皇尊君卑臣,愚黔首之故智,後世帝王喜其利己,遂因循而加厲,行之千餘年,至宋末,不料有入而代之者,即以其法還制其人,且以倫常字樣制其身,並制其心,所謂田成子竊齊國,並其仁義聖智之法而竊之也。原夫生民之初,必無所謂君臣,各各不能相治,於是共舉一人以為君。

  夫曰共舉之,亦必可共廢之。故君也者,為天下人辦事者,非竭天下之身命膏血,供其驕奢淫縱者也。供一身之不足,又欲為子孫萬世之計,而一切酷烈鉗制之法乃繁然興矣。而聖教不明,韓愈「臣罪當誅,天王聖明」之邪說,得以乘間而起,以深中于人心。一傳而為胡安國之《春秋》,遂開有宋諸大儒之學派,而諸大儒亦卒不能出此牢籠,亦良可哀矣。故後世帝王極尊宋儒,取其有利於己也。

  王鐵珊之祖,死節者也,嘗與論死節之理曰:「君臣以義合者也,人合者也。君亦一民也,苟非事與有連,民之與民,無相為死之理,則敢為一大言以斷之曰:『止有死事的道理,斷無死君的道理。』死君者,是以宦官、宮妾自待也,所謂匹夫匹婦之諒也。況後世之君,皆以兵力強取之,非自然共戴者乎?又況有彼此種類之見,奴役天下者乎?」鐵珊擊節歎賞,稱為聖賢之精微。並言劉夫子于古今君臣之際,亦嘗慨乎言之。而同鄉某或疑為不臣。噫!人心痼蔽,至於如此。焚書以愚黔首,不如即以《詩》、《書》愚黔首。秦真鈍人哉!

  西人憫中國之死於愚也,則勸中國稱天而治,庶無畸重畸輕之弊。因秘天為彼教所獨有,轉疑吾聖教之有缺,不知是皆吾所舊有也。三代以上,人與天親。自君權日盛,民權日衰,遂乃絕地天通,惟天子始得祀天,天下人望天子儼然一天,而天子亦遂挾一天以制天下。天下俱卑,天子孤立,當時之強侯因起而持其柄,然民之受制則仍如故也。孔子憂之,於是乎作《春秋》。《春秋》稱天而治者也,故自天子、諸侯,皆得施其褒貶,而自立為素王。《春秋》授之公羊,故《公羊傳》多微言。

  其于《尹氏》卒云:「譏世卿也。」卿且不可世,又況於君乎?諸如此類,興民權之說,不一而足。且其戰例,亦往往與今之萬國公法合。故《公羊春秋》,確為孔氏之真傳。然其學不昌者,亦與君主之學相悖而已矣。孔子於《春秋》猶多隱晦,至於佛、公山之召而欲往,則孔子之心見矣。而後儒於《佛》、《公山》兩章書幾不能讀,可知中國君臣一倫何嘗明乎?孔子之學,衍為兩大支:一由曾子,再傳而至孟子,然後暢發民主之理,以竟孔子之志;一由子夏,再傳而至莊子,遂痛詆君主,逃之人外,不為時君之民,雖三代之君悉受其菲薄,雖似矯激,實亦孔氏之真傳也。持此識以論古,則唐、虞以後無可觀之政,三代以下無可讀之書。更以論國初三大儒,惟船山先生純是興民權之微旨;次則黃梨洲《明夷待訪錄》,亦具此義;顧亭林之學,殆無足觀。

  言進學之次第,則格致為下學之始基,次及於政務,次始可窺見教務之精微。以言其衰也,則教不行而政亂,政亂而學亡。故今之言政、言學,苟不言教,則等於無用。英人韋廉臣著《古教匯參》一書,博考古今中西之教凡數十。每教複各有門戶,其中亦有精微者,亦有誕謬不可究詰者。然不論何教,皆有相同之公理二:一曰慈悲,吾儒所謂「仁」也。一曰靈魂,《易》所謂「精氣為物,遊魂為變」也。言慈悲而不言靈魂,止能教賢智而無以化愚頑;言靈魂而不極其誕謬,又不足以化異域之愚頑。吾儒鄙外教之誕謬,外教亦不喜吾儒之無其誕謬,二者必無相從之勢也。惟佛教精微者極精微,誕謬者極誕謬。佛之精微,實與吾儒無異。偶觀佛書,見其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往往與船山之學宗旨密合,知必得力於此。

  若夫諸儒所辟之佛,乃佛家末流之失,非其真也。據佛書,如來佛嘗娶三妻,諸菩薩亦多有妻子者,何曾似今日之僧流乎?佛教雖出於印度,不過師弟相授受,卒未嘗一日行也。數傳後,並其精微而亡之,仍自重其所謂婆羅門教。故印度之亡,與佛無與焉。《古教匯參》中遍詆各教,獨於佛則歎曰:「佛,真聖人也。」美國歐格教士嘗言:「遍地球最興盛之教無過耶穌。他日耶穌教衰,足以代興者其惟佛乎!」緣不論何教之精微及誕謬不可究詰,佛書皆已言之,而包掃之也。

  尤奇者,格致家恃器數求得諸理,如行星皆為地球,某星以若干日為一歲,及微塵世界,及一滴水有微蟲萬計等,佛書皆已言之。李提摩太嘗翻譯佛書回國,又西國講佛學之會凡四十餘處,此行佛教之兆也。故言佛教,則地球之教可以合而為一。西人又極拜服中國井田之法,其治河用之,頗收奇效。又言欲地球皆太平,非井田封建不可。故行井田封建,兼改民主,則地球之政可合為一。又政、教與學所以難遍行於愚頑者,亦文字為之梗也;悉改文字之象形為諧聲,則地球之學可合為一。

  孔子教何嘗不可遍治地球哉?然教則是,而所以行其教者非也。無論何教無不專事其教主,使定於一尊而牢籠萬有。故求財者往焉,求子者往焉,求壽者往焉。人人懸一教主于心目之前,而不敢紛馳於無定,道德所以一,風俗所以同也。中國則不然,各府縣孔子廟,惟官中學中人始得祭之,至不堪亦必費數十金捐一監生,賴以升降拜跪於其間。農夫野老,徘徊觀望於門牆之外,既不識禮、樂之聲容,複不解何所為而祭之,而己獨不得一與其盛,其心豈不曰孔子廟一勢利之場而已矣!如此又安望其教之行哉?

  且西人之尊耶穌也,無論何種學問必歸功於耶穌,甚至治好一病,賺得數錢,亦必歸功曰:「此耶穌之賜也。」附會歸美,故耶穌龐然而日大。中國儒者專以剝削孔子為務,見霸術,則曰孔門五尺羞稱也;見刑名,又以為申、韓;見兵法,又以為孫、吳;見果報輪回之說,又以為異端,皆不容於孔子者也。於是孔子之道日削日小,幾無措足之地。小民無所歸命,止好一事祀一神,甚且一人事一神,而異教乃真起矣。當柄亦終不思行其教於民也。

  東漢以後,佛遂代為教之,至今日耶穌又代為教之。耶穌教士曰:「中國既不自教其民,即不能禁我之代教。」彼得托於一視同仁,我轉無詞以拒。故強學會諸君子,深抱亡教之憂,欲創建孔子教堂,仿西人傳教之法,遍傳於愚賤。某西人聞之,向鄒沅帆曰:「信能如此,我等教士皆可以回國矣。」不知此舉適與愚黔首之意相反,故遭禁錮。後雖名為開禁,實則止設一空無所有之官書局,亦徒增一勢利場而已。此後孔子教竟不知如何結局。意者將附於佛教以行其精意耶?亦可哀甚矣!士生今日,除卻念佛持咒,又何由遣此黑暗之歲月乎?

  錢尺岑曾在山海關魏軍中,後同往甘肅。言上年盛京大饑,流民逃入關乞賑,只山海關一處,每日病餓死以千百計。乃欽差不理,地方官亦不理;日本軍中哀之,遂隨戰隨放賑,於是關內之民重複出關就敵賑。此僅官不之理而已,猶可言也。魏軍赴甘,遇強回輒敗。適西寧有降已半年之老弱婦女,西寧鎮鄧增至,一旦盡殺之,悉括其衣服器飾,凡萬餘人,雖數月小孩無一得免者。魏軍次日至,遂攘以為功,以克復三關張皇入告,並大開保舉。錢尺岑憤不受,即日襆被去。不一月,主稿之兩幕友皆暴死。此案現已有人參奏,交陶制軍查辦。此等事不論何國皆無之,即土番野蠻亦尚不至此。

  頃來金陵,見滿地荒寒氣象。本地人言:發匪據城時並未焚殺,而姓安堵如故。終以為彼叛匪也,故日盼官軍之至。不料湘軍一破城,見人即殺,見屋即燒,子女玉帛掃數悉入於湘軍,而金陵遂永窮矣!至今父老言之,猶深憤恨。由此觀之,幸而中國兵之不強也,使如英如法,外國尚有遺種乎?故西人之壓制中國者,實上天仁愛之心使之也。准部、回部之事已可鑒也。曾重伯發歎曰:「仁義之師所以無敵於天下者,恃我之不殺也。故《易》曰:『神武不殺。』東征之敗,亦由日本不妄殺,我軍因以無固志耳。」斯言真至言也!今之策富強而不言教化、不興民權者,吳雁舟所目為助紂輔桀之臣也。

  大劫將至矣,亦人心製造而成也。西人以在外之機器製造貨物,中國以在心之機器製造大劫。今之人莫不尚機心,其根皆由於疑忌。乍見一人,其目灼灼然,其口緘,其舌矯矯欲鼓,其體能極卑屈,而其臂將欲翔而搏擊,伺人之間隙而時發焉。籲!可畏也。談人之惡則大樂,聞人之善則厭而怒,以罵人為高節,為奇士,其始漸失其好惡,終則胥天下而無是非。故今之論人者,鮮不失真焉。京朝官日以攻擊為事,初尚分君子小人之党,旋並君子小人而兩攻之。黨之中又有黨,黨之黨又自相攻。苟非勢力絕大,亦卒不能有黨。如釜中蝦蟹,囂然以哄,火益烈、水益熱而哄益甚,故知大劫不遠矣。此風尤以湘人為劇,立誓不與外省人相親厚,外省人亦至恥惡之,其劫殆將加慘。

  此皆由數十年湘軍強盛所使然。湘軍名震天下,通盤打算,其利甚少,而人心風俗之受害殆不可勝言。無術以救之,亦惟以心救之。緣劫既由心造,亦可以心解之也。見一用機之人,先平去自己機心,重發一慈悲之念,自能不覺人之有機,而人之機為我所忘,亦必能自忘。無召之者自不來也。此可試之一人數人而立效。使道力驟增萬萬倍,則天下之機皆可泯也。道力不能驟增,則莫如開一學派,合同志以講明心學。心之用莫良於慈悲;慈悲者,尤化機心之妙藥。今夫向人涕泣訴苦,惻怛沈痛,則人莫不暫去其機心而哀憐之。此僅悲而不慈,已足動人如此。

  又凡長齋誦經,日以佞佛為事者,人不過笑其庸陋,而其人必終身免於疑忌,此亦小試之而小效也。又況以天地民物為量,天下一家,中國一人之大慈悲乎?亦勿慮學派之難開也,患道力不足耳。各教教主,皆自匹夫一意孤行而創之者也。即天津在理教最新而又最小,然從之者幾遍直隸;其教主力量,亦自可觀。此次在京,極力考求在理教,宛轉覓得其書,乃刺取佛教、回教、耶穌教之淺者而為之。然別有口傳秘訣,誓不與外人說,仍無由求之;不得已至拜一師,始得其傳,則亦道家煉氣口訣而已,非有他不善也。賴有靈魂、輪回、果報之說,愚夫婦輒易聽從。又嚴斷煙酒,亦能為窮民省卻許多閒錢。故不論何教,於民皆能有益,總勝於今之擯棄愚賤於教外,全然不去理會也。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豈但政為然哉?處無教之時,民苦於無所系屬,不問何一人,立一誕謬之教,亦足使民歸命,不尤可悲乎?雖然,又豈但愚賤之不教乎?

  梁卓如言:「佛門止有世間、出世間二法。出世間者,當伏處深山,運水搬柴,終日止食一粒米,以苦其身,修成善果,再來投胎入世,以普度眾生。若不能忍此苦,便當修世間法,五倫五常,無一不要做到極處;不問如何極繁極瑣極困苦之事,皆當為之,不使有頃刻安逸。二者之間更無立足之地,有之,即地獄也。」此蓋得于其師康長素者也。嗣同謂獨候補官,於世間、出世間兩無所處。固知官場黑暗,而不意金陵為尤甚。到此半月,日日參謁,雖首府首縣,拜之數次,猶不能一望見顏色,又何論上官?及上官賜以一見,僅問一兩語,而同寅早已疑之忌之矣。在京與王鐵珊約,決不帶一紙書以玷辱師門。己方以此自重,而上官即以此見輕。

  尤奇者,本地知名士,曾往拜之,以求學問中之益,而人聞其候補官也,輒屏之不見,並不答拜。幸有流寓楊文會者,佛學、西學,海內有名,時相往還,差足自慰。凡此諸般苦惱困辱,皆能以定力耐之。獨至自思我為何事而來,則終不能得其解。為君乎?為民乎?為友乎?以言乎貴,適以取賤;以言乎富,終必至於大貧。王鐵珊言:「此出為一意皈依劉夫子耳,非為官也。」獨嗣同無所皈依,殆過去生中,發此宏願,一到人間,空無依倚之境,然後乃得堅強自植,勇猛精進耳。故官場所以不可來者,非有他也,不知其何所為而已矣。函丈既遇義寧公大善知識,留辦湘礦,自足造福無量。伏願不為出山之計,以葆潛龍之德。紱丞、淞芙諸同志,不知何在,皆上上等根器之再來人也。然不通佛學,則墮落地獄亦不甚難,惟大力扶掖之耳。衙參餘暇,潦草作此。恭叩福安!

  受業門人譚嗣同謹稟(七月二十三日)時借寓楊彥公館,擬即赴蘇州。九月當旋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