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嗣同集(236)_學達書庫

二三六

　　▼黎少穀《瀏陽土產表》敘

　　瀏陽山川匝合，墳壤沃腴，峻阪敘至四十度，猶勝稷麥，雜產饒裕，枲布之精，至乃名於天下。往年湘中號為大縣，必首瀏陽。夫家歲登民食視前漸不給，不三十年，積至今乃複大貧。然吏治亦愈弛惰，都不以冊籍為意，凡戶口、農田、百產之數，無得而詳也。

　　光緒二十一年，日本和議既成，嗣同歸以算學、格致訹說於縣之人，四鄉頗有集者。時涉秋不雨，農民或以旱災告，鹹不之信，惟深識之士稍稍憂之，而黎君少穀言之獨危切。嗣同殊不寤其旨，以謂瀏陽田皆再熟，夏既豐獲，僅半歲不刈何至是？且縣官報旱，曾不及五分以上，例不得蠲緩，號不成災。無何，赤貧下戶，漸有餓死者，丁壯漸有逃亡者，官猶弗省。至冬十月，饑民蜂起求賑，喧哭於縣官之堂。西南鄉時聞聚眾強奪，多者至數千人。事岌岌將亂，官乃始大惶，不知所為。會新撫部義甯陳公蒞湘，專注意賑恤，奏委歐陽瓣薑師總辦縣賑，人心始定。嗣同念有事服勞之義，佐師為理，為辦賑條陳十二條：

　　一曰：縣城設立籌賑總局，一切均由總辦作主。凡在局辦事者，均聽候總辦指揮，無事不得擅自出入。每日所辦之事皆有課程，不得違誤。如有不遵，由總辦請官究辦。

　　二曰：四鄉各設籌賑分局，由總局遴選各本鄉紳士為其首領，以下辦事諸人，由該首領告知總局指名選派。如須更動，自由該首領作主，仍須報明總局存案。如有不遵首領指揮者，可由首領告知總局請官究辦。首領辦事不力，則由總局更換。

　　三曰：由官指派富家子弟每家幾人入局辦事，須年在二十以上者，聽候總局及分局酌用。如抗違不到，即查拿究辦。或不待指派自願入局者，可往總局及分局報名。遇按畝派捐等事，准免十分之二。

　　四曰：由官清查城鄉各公款，無論何項核算，實存銀錢若干，予限掃數交出，由總局動用。

　　五曰：由官查明城鄉現存谷米共若干，交總局撥用。其為私買之穀，則由總局出券作為借項。如有囤穀待價等情弊，一經查出，立即充公。

　　六曰：由官按照糧冊，歲收田租在五百石以上者，計畝派捐，或田租不及五百石而別有生計者，仍不得邀免。凡鋪戶及紙槽等生業，則查照每年稅厘之數，按分數抽捐。遇屬廟宇祠堂之產業，既為公業，非關一家之生計，尤應倍捐。

　　七曰：由被災之各團各境紳首詳查待振戶口，分別極貧、次貧，造冊送分局，而匯總於總局。總局不時派人按冊複查，如有冒濫，立即請官將該戶照例嚴懲，並密查倡首逃荒滋事之人，嚴予懲辦。

　　八曰：總局出期票，自十千至一千，至五百，至二百，至一百錢止，限光緒二十二年五六月來局兌錢。更籌借現銀往湖北兌換銀元，自一元至五角，至二角，至一角，至半角止，每元定價錢一千文，此系湖北銀元局會商東南各省督撫奏定之價。

　　九曰：招集災民往省轉運錢穀等項。分為西鄉、北鄉二路，每路以十里或二十里為一鋪。每鋪就招左近災民實系極貧之戶者充當運夫。即以本地紳士數人為督運，首士即在該鋪居住，運夫共若干，皆歸其管轄。每五十人為一隊，隊有隊長；每十人為一棚，棚有棚長。如有滋擾紊亂等事，首士責隊長，隊長責棚長，棚長責運夫。情節較重者，准由首士捆送總局或分局懲辦。運夫在鋪，由本境紳士暫借民屋，或搭棚廠，以為住宿之地，往省時，或運煤，或運金沙等貨，一鋪遞運一鋪，下鋪複行接運，至本縣界上為止。由省運錢穀回縣亦然。至出縣界後，更無鋪遞，須一徑運至省城，沿途由總局或分局派勇隨同押運。省城宜派紳士長行駐紮，以便照料一切。運夫每日工食，除火食外酌給工錢一二十文。總局及分局不時派人往來沿途查察，如有不實不安靜各情弊，惟該督運首士是問。

　　十曰：開辦南鄉煤礦，擇白煤、油煤兩宗，招左近災民開挖。即用災民運往江口，遠或二三四十里不等，由江口雇船運出淥口，赴湘潭湖北鐵政局採買委員處銷售。平時淥水盛漲，每百斤煤可贏錢四五十文不等，今僅多費數十里之陸運，仍可敷本，則售煤後即運錢穀回縣，可以源源不絕。至編列礦夫之法，與上款運夫同。如果礦苗甚旺，亦可令災民運赴縣城，再由西鄉或北鄉接運往省。地方紳士有能出資興辦煤礦，以工代賑者，能照此章辦理，即免按畝派捐。

　　十一曰：淘挖西鄉河中金沙。今西鄉淘金者聚眾極多，勢不能禁，此天地自然之利，亦救荒之上策，更無庸議禁，但不為之編定章程，則日後可慮之事正多。應就淘金之地公舉淘者一人為首，其餘皆歸其管轄，由其指定地段某起某止。上流下流無礙渠壩之地可以多占，左右兩岸無礙廬墓者亦可指占。惟業主須公議准其分成若干。此項業主亦應出而會同為首之人監督淘挖等事。地段既定，則由總局派就近之紳士會同為首之人將諸人夫造冊編伍。十人為一棚，有棚長管轄之；十棚為一隊，有隊長管轄之。某隊淘某處，均須派定；如金盡須改易其處，由為首之人調動，但不得出所定地段之外。如欲出所定地段或改易地段，應報明總局選派紳士踏勘地勢有無妨礙，再行酌辦，並由總局派人專駐查察，是否均能安分。每日出金沙若干，匯交為首之人，代為嚴立章程，酌照分數抽厘若干，餘照時價由總局兌換錢穀，公平分給。如有爭霸欺朦及滋事等弊，在為首之人，則由總局立即拿辦另舉，餘人則責成為首之人捆送總局。

　　十二曰：以上諸務並舉，則災民有業者居多。餘老弱婦女則由各本團、本境紳士計口放賑。又擬嚴禁災民逃荒告示曰：

　　為出示嚴禁事：照得瀏陽本年旱災，民間受害極重，此皆由本縣不德所召，省躬自責，愧負爾等，方擬極力振撫，豈有坐視之理！現定某月日，選派公正紳耆，按口給振，爾等自當守分安命，靜待振款。乃聞西南各鄉，時有聚眾滋鬧之事，聚眾一端，已幹條律，況紛紛滋鬧，何可姑容？本應立將倡首聚眾之人置之重典，但念爾等多系良民，豈願為此。其中必有不法之徒，倡為逃荒之說以煽惑爾等，希圖藉端生事，以便其私。爾等良民，謹厚為心，豈知世間有此詭詐之事。但爾等何不思天災流行，各處一樣，尚有何處可逃？況本土有鄰裡關顧，猶難存活，一至異鄉，誰來矜恤？勢必至妻離子散，軀命淪亡，求生無路，欲歸不得，始悔誤聽人言，不已晚乎？

　　至於以索振為名，聚眾滋鬧，本縣既示有放振日期，決不食言，自不待爾等來索；但爾等一經聚眾滋鬧，則本縣立即停振不發。蓋朝廷振款，原為振安分之良民，非振聚眾滋鬧之莠民也。即謂爾等良民，或因人多勢大，不免為威所脅，則何不稟報本團團總，密將倡首之人獲重懲？現今撫部院派到營勇極多，不日即下鄉巡查，如尚有倡首聚眾滋鬧者，立以軍法從事；其餘不早稟報之人，亦必科以扶同隱匿之罪。爾等既被天災，複遭人禍，本縣若不先行教諭，於心何忍！自經此次出示嚴禁，倘仍蹈前轍，決不寬貸！爾等良民，身家為重，勿謂本縣言之不早也。為此嚴禁，各宜懍遵毋違！特示。

　　又擬曉諭待振各貧戶告示曰：

　　為出示曉諭事：照得瀏陽本年秋旱被災之地甚廣，本縣撫綏無方，幾致爾等不免流離，夙夜軫念，殊深內愧。幸遇撫部院慈祥愷悌，速發振銀；諸義紳宏濟為懷，解囊爭助。現定期於某月日按口給振，惟地方遠近不一，戶口貧富不齊，必先查明極貧、次貧之戶，方能次第施濟。茲疊經諭令各團團總，予限詳查具報，至今冊未造齊。推原其故，皆由地方刁徒痞棍，冒稱極貧，希圖領振，無知之輩，靡然從風。以致全團之大，普稱極貧之戶；有食之家，甘居極貧之名，不思極貧二字，為中人所深恥；而冒振罪名，尤律例所不容。乃無端冒此小惠，犯彼大惡，在中等人家，已為失計；況因此爭執吵鬧，致令造冊稽延。冊一日不造齊，則振一日不能發，是使果真極貧之戶，嗷嗷待哺，果腹無從，皆此輩刁徒痞棍誤之也。

　　今與爾等約，如再有前項刁徒痞棍冒稱極貧與造冊之人為難者，立即嚴重懲。而果真極貧之戶，亦應痛惡此輩稽遲上憲恩惠，阻撓諸紳義舉，強爭爾等振項，攘奪爾等生計。與官紳為難作對，即是與爾等果真極貧之戶為難作對，即不啻設計貽誤陷害爾等。爾等即當糾合同為果真極貧之戶向之理論。如尚不服，即可捆送來署，或報明本團，由團總捆送本縣，立即治以冒振之罪。現今撫部院派到營勇極多，日內當令下鄉巡查。如有冒稱極貧情弊，在本人固應辦；而果真極貧之戶扶同隱匿不報，亦即一概停振，以示薄懲。本縣言出法隨，決無寬容！爾等具有身家，當知自愛，為此出示曉諭，各宜懍遵毋違！特示。

　　顧苦無冊籍，據以畫策。少谷乃夙夜盡智句稽，科以歲銷淮鹽三十票，粵私五票，硝鹽船私等又數票，人歲食鹽七斤餘，當得百五十萬人，又科以歲納漕糧萬四千余石，石應得田若干畝，則豐歲人僅得谷二石五鬥有奇。依類以求，所謂戶口、農田、百產之數，終朝即周知其大較。其後官中詳查，竟不出所料，可謂能矣。

　　西人號稱中國四萬萬人，以天下州縣均分之，一縣應得三十餘萬人而已。今瀏陽赤貧丁數已逾四十萬，其全數且百五十萬，然則中國人數殆不止四萬萬，而東南各省尤闐溢不可容矣。瀏陽前二十餘年，丁口止七、八十萬，近乃倍之。而土田先即辟盡，無可複增，一縣如此，天下可知。不亟圖農桑新法，雖無水旱凶癘，人亦將槁餓以死。瀏陽之民，歲僅得谷二石五鬥者，惟恃雜糧薯蕷之屬延命，聊以不死。可知即大有年，亦不過不死而已，不但無有餘也。殘喘苟存，藐茲一線，少際偏災，焉有不溝壑者哉？

　　瀏陽利源，當以礦產為大宗，特官持例禁，民惑風水，未得遍孚。嗣同於振事，故力主以工代振，為議曰：世所謂以工代振，若修築、建造等類，皆非以工代振，直是以振代工耳。以工代振者，宜令所作之工可持以易錢，還以供振，流轉灌輸，無有竭涸，而振之力乃不憂不繼，則惟有開礦足以當之。因共唐君紱丞辦西鄉之金礦，為擬保護金廠告示曰：

　　為出示保護金廠事：照得西鄉瀏水所經一帶地方，向產金沙，茲值年歲荒歉，農民失業，常藉淘取金沙，暫敷日食。查金沙本為天地自然之利，于救荒尤為上策，但無人以資統馭，則有利不均；無法以杜爭端，則為害尤甚。本縣方自愧振濟無方，致令爾等不待示諭，自行淘取；再不為爾等編定開廠章程，力加保護，以期廣興大利，免生事端，則本縣心益不安。因立保護金廠章程六條，劃一於後，爾等其敬聽之！

　　一曰：爾等在淘金之地，必應舉一人總管其事，方能使眾人聚而不亂。如無其人，則由本縣選派本地公正紳士督辦金廠事宜，會同爾等就淘金諸人內公舉一人，或公正為眾所服，或資本比人獨多者，充當總管。既舉總管，爾等均應聽從總管之言，遇有爭執，即請總管剖斷；如故意違抗總管，滋生事端，准總管商同督辦紳士送署究辦；而總管亦不得藉勢欺壓，致幹未便。本縣既派督辦首士，更不時派近地紳士往來稽查。總管如有不公不法等事，准紳士送究。並准淘金諸人聯名在紳士前密陳；由紳士轉稟本縣查究。

　　二曰：開設金廠尤急宜指定地段，從某處起至某處止，由督辦紳士會同總管查明具稟存案。上流下流無礙渠壩之處，又不與別廠鄰接者，界限丈尺，尚可從寬勘定。左右兩岸若遇有礙堤防廬墓者，即不得逾越；田畝園山等項，則須商同業主酌定每月分利若干作為股分，俟業主應允，方准定界。四至界址既定之後，倘敢故意越界淘金，則惟該總管是問，准由督辦紳士稟送究辦，另舉一人充當總管。

　　三曰：此處既開金廠，距廠一里之內，無許他人再開。如欲再開，須報明本縣候查，是否有礙原有之廠。如此廠利息漸薄，自請更易某處，仍須候稟本縣詳細踏勘，毋得擅自更易。

　　四曰：廠中人夫概歸總管約束，則必須造冊編伍，方能綱舉目張。每百人為一隊，由總管派隊長一人領之。每隊分十棚，每棚十人，派棚長一人領之。有事，督辦紳士責總管，總管責隊長，隊長責棚長，棚長責散夫。名冊共造二分，一交總管收掌，一交督辦紳士收掌。

　　五曰：每人每日所淘之金，均須報明總管，登記數目。開廠若系總管自出資本，或別有股分，則所淘之金由總管交與督辦紳士，照時價兌換銀錢、谷米，發給人夫每日工食外，自應照資本股分攤分。若人夫均系自食其力，別無股分，則所淘之金，亦由總管交與督辦紳士，照時價兌換銀錢、谷米，即按各人所淘金數分給各人。但不論如何，總須抽取百分之一歸公，以充振項，及督辦紳士轉運銀錢、谷米、火食、夫馬一切費用，每月由總管開列出入帳目總數縣貼，以昭公允。

　　六曰：督辦紳士准其搭入股分，無論何人皆准入股，但准駁須由督辦紳士酌定。如總管向無資本股分，而辦理一月之久，著有成效，毫無貽誤者，准每月分眾人共淘之金千分之一，作為股分，以酬勞；其原有貲本股分者，不在此例。

　　以上六條，皆因保護爾等淘金之荒民起見，念爾等無業可閔，故所立章程，一切從寬，止求簡便易行，日後再求精密。現今撫部院在省會設立礦務局，原期開採五金、煤、鐵諸礦。爾等開立金廠，果能恪遵上開章程，詳請撫部院立案，永遠作為爾等產業，地方官無不隨時保護。倘若查有侵越、欺朦、爭鬥、滋事及不守上開章程等弊，立即將該廠封禁，不准爾等淘取。斯時資本既弁，生路全無，豈不追悔無及？本縣為此，故不憚諄諄曉諭，令爾等慎之於始。爾等其敬聽毋忽。特示。

　　進而與少谷謀南鄉之煤礦。南鄉煤礦前既開採，年饑煤不售罷工，待食者以萬計。瓣薑師遂請款屯煤，招民采運，一使少穀主之。礦大開，全活無算，而所屯之煤，亦並得善價。瀏陽食貨，以薯蕷為大宗，至是苗殆絕，少穀則先事市薯於他縣，遍種之，迨苗出而以散諸宜薯而不得苗者。其明年，歲果大熟。義寧公故謂屯煤、種薯為辦振奇策，足垂法於將來，而少穀亦由是以農學稱焉。

　　少穀於農學研核有年，精析微杪，雖老農自謂弗及也。又通醫學，故於草木華實，下逮一莖一葉，罔弗辨識。商貨工藝，考察尤悉。爰屬為《瀏陽土產表》，備振務之用，亦俾為治者知所從事，厚生利用，殆庶幾乎！

　　少穀又為《瀏陽利弊論》五篇：

　　一《團防》，曰：

　　道鹹以來，莠民潛滋，自粵匪起金田村，蹂躪幾遍天下。於是大吏檄各府州縣設立團防，堅壁清野，法令森然。顧事久弊生，不肖之徒，至交結官長，勾通吏胥，恃符唆訟，以勢淩人，中人之產，以而破家者不鮮。統計四鄉各團，惟上東團辦法向稱得法，雖有凶旱，民不知荒，其以極貧乞振者不過百數十人。北鄉各團亞之，今歲轉運，亦頗具章程。西南各團，良莠不齊，辦理多具私見，以致荒民四煽，坐吃強索之風，傾動一邑；而普安大團之四知團及文市、金剛、大窯、楓林各團為尤甚。其中煙館極多，遊手無業之民，盤踞窟穴，團總置若罔聞。

　　尤可惡者，如普跡每歲墟場及各團墟場，賭廠賊窩，縱橫無忌，雖經憲示嚴禁，而刁悍凶頑，目無法紀，其團保亦於中漁利，狼狽為奸，法禁之不修，蓋可知矣！聞前此潘有志、陳裕和等匪漏網之由，俱某某釋放所致，團防之窳，人心之壞，有不忍言者。故士人自得一衿後，往往覬為團總，以肥其身家。如某某本寒儒，充團總十餘年，遂至田連阡陌。其餘侵蝕公費及團社積穀者，不一而足。無怪一遇凶荒，遍地棘手，坐以待斃也。竊以謂欲禦將來之荒，必自清團防，嚴公舉，杜詞訟始。其公為無恥者，非科以重罪不可；其甘為同惡者，非律以連坐不可；而團務始有可理之機也。

　　二《書差》，曰：

　　府吏胥徒見於《周官》，公廨之不能無書吏，勢也。然古之書吏出於士人，今之書吏多市井無賴充之，其弊遂不可勝言。瀏邑書吏，權抗官紳，武斷鄉曲，久成錮習。雖縣官嚴明公正，尚多所蔽；苟遇墨吏，便以若輩為耳目，而昏暮之求，苞苴之進，無所不至。甚至興訟者，以歇家之通氣與否為勝負。近來書吏益橫，居然有大小金剛之稱。官則倚為爪牙，民則畏如狼虎，不肖之紳衿則引與周旋，而視若兄弟。光天化日之中，豺狼當道，狐兔縱橫，長民者視為固然，可勝浩歎！其助書吏為虐者，有差役。瀏陽縣署差役至千余人，捕班亦數百人，其人滿布羽翼於城鄉，盜賊匪類，罔不與之為緣。凡一充差役者，則窩賭窩賊，屯留狀師，法紀即不能及。甚至占人妻女，侵人田地，遭其殃者，莫之敢校。蓋此等差役，往往與書吏中之名金剛者，跫蚷相依，故毫無忌憚，而士民惟側目重足而末如之何。此非有嚴斷之吏，一清其穴而遏其鋒，吏治萬無有起色。前此征義堂匪多差役中人。近來陳裕和亦身充差役，可見差役不加洗刷，將來遞廣其傳，流毒未知胡底，是大可憂矣！且即令不至是，而日驅此千百虎狼擾攘閭閻間，小民豈複堪命？是宜殄其渠魁，散其黨羽，庶幾除目前之害，而消後日之憂也。至更有不書不差而曰門房者，上則假官長之威以肆其要挾，下則通書差之氣以廣其侵漁。近日有某姓當門房數年，竟獲良田至千餘頃者。似此錢穀艱難，任若輩之掇取而去安享其成，殊為眾心所不慊，是其弊與書差同者也。

　　三《豪強》，曰：

　　豪強兼併，秦、漢以來已然。然恤貧即以安富，此天地不易之常理，斷未有貧民俱潰而能獨享其富者。而彼豪強者流，祇知有己，不知有人，平時刻待莊佃，歧視鄰裡，一絲一粟，視如性命，刺骨之怨，何可勝言！及遇災荒，複不先事籌防，以消未然，即禍延眉睫，慳吝益甚。且動以民間不荒為詞，如議及捐振，必痛斥之曰多事；甚至荒民四煽，張皇遷避，而錢文仍一毫莫拔，此心真令人難解。側聞邑東某家，有儲穀待價至紅朽不可食付諸一炬者。又附郭某家，儲明錢千萬貫，當此錢荒已甚，不肯出一文以相濟。且其以穀售貧民盤重利，每谷一石約明年還值，逾常價至六七百不等。似此豪強自恣，惟貪刻薄之利，而無惻隱之心，言之憤恨，而彼自以為得計者，雖糜爛其軀而不恤，此瀏邑豪強之弊也。

　　四《倉儲》，曰：

　　倉儲之匱，不匱於官，不匱於民，而匱於經理之首事。邑中倉儲，道光間凡社倉八十所，儲谷二萬余石。同治間又捐義倉谷四萬余石，其陸續捐置者，尚不在此數。據同治八年錢令詳准章程，每歲發領石取息一鬥二升，除耗穀及幫腳穀外，其所贏餘仍造冊報縣，一併上倉。經理之人，不得議及薪水；縣官查倉，夫馬自備，不得藉端開銷；立法原至周密。由同治至今二十餘年，通以餘息五升計之，義倉之穀，當得十數萬石，社穀更難數計。乃歷年報案，穀未聞加多，非由領穀之人或有蒂欠。揆厥所自，實因經理團紳，行則輿馬塞塗，食則粱肉滿案，任意揮擲，百計侵漁，歲終則捏報開銷，以圖朦蔽。官長亦視為故事，並不追求，遂至以保護地方之良圖，僅供經理之一飽，瀏之失計，無逾於此。誠能責成邑令整頓章程，認真辦理，其有糜費侵挪者，悉令賠償，不數年間，當有不可勝食之效。又今年所捐防費錢穀，遇此饑荒，自可悉出振濟，稍損民間捐輸之費，而團紳視為己有，不肯交出，殊不可解。此項雖非社穀之比，然於荒政有關，故類及之。

　　五《商政》，曰：

　　瀏陽河道淺狹，驛路不通，自來商務不及它邑。然曩時因商致富，歲不乏人，爾年以來，百難一二，而倒閉歇業之外，折本者十且七八，銀錢日絀，市面日壞。揆厥所由，實奸商射利，自貽伊戚也。如販賣洋藥，歲計出口錢幾百五十萬，歷年消耗，有出無已。而習俗華侈，日用所須飲食衣服之類，較之往昔，歲增百十倍。進口之貨日多，則出口之錢日眾。縣中除紅茶、夏布、油紙、編爆可作抵銷外，統計出口猶須百萬，財盡民窮，幾不成市。爰興即日票，以濟其窮，而本小之店不無受擠，一經倒閉，累及他人。故人不敢接，而票亦難行。本資較大之家，因得乘人之危，假之本而重其息，壟斷獨登，互相殘害。票之不行，實大店不顧大局，欲專出票之利而故吝之，以神其用也。不知大局一壞，市面不堪，銀票銅洋，均無一有。試思倒閉之店，必皆由出票而然，向使不至受擠，則雖小店，何故為之。且倒閉者不上二十之一，而受累類皆貲厚有力之人。以此之故，致使錢票兩缺，非計之得也。當今日而不急圖變法，必至貿易兩窮，而生理日蹙矣。雖然，變法之道，不無緩急，其尤急者，曰創立鈔票，專利權也；分別錢色，肅商規也；多開礦務，浚利源也；廣種罌粟，杜漏卮也。又複求立分銷，以資補益。蓋自鹽引之設，長屬各縣，多有分局，惟瀏獨無，迄今統計溢出者不下百數十萬金。當此年荒財絀，遍野哀嗷，倘得自設分銷局，亦可稍濟不逮，故求立分銷以資補救，要亦權時急務，不可不力籌者也。五者並得，則庶幾生財有道，商政一新，即遇荒年，災或可逭矣。

　　少穀又言，進口之貨，惟煤油於瀏陽甚有利。緣縣產茶油，售值良厚，往以燃鐙，不暇外售。煤油值裁半之，以彼易此，而省出茶油，運售出口，出進口相抵，利倍前矣。然出口貨又不足敵鴉片之輸入，以二十人中吸者一人計之，已不下七萬人，人至少歲輸出錢十八千，則共輸百二十六萬千雲。

　　譚嗣同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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