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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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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笑儒生妄意尊聖人,秘其道為中國所獨有,外此皆不容窺吾之藩籬,一若聖人之道僅足行於中國者。尊聖人乎?小聖人也。蓋聖人之道,莫不順天之陰騭,率人之自然,初非有意增損於其間,強萬物以所本無而塗附之也。則凡同生覆載之中,能別味、辨聲、被色,頂上而踵下,抱陰而負陽,以口鼻食息,以手足持行,其形氣同,其性情固不容少異。子思子曰:「舟車所至,人力所通」,推之「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墜,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不必即尊親,其人自由其道而莫之知也。在人言之,類聚群分,各因其厚薄以為等差,則有中外之辨,所謂分殊也。 若自天視之,則固皆其子也,皆具秉彝而全畀之者也,所謂理一也。夫豈天獨別予一性,別立一道,與中國懸絕,而能自理其國者哉?而又何以處乎數萬里之海外,隔絕不相往來,初未嘗互為謀而迭為教,及證以相見,莫不從同,同如所云云也?惟性無不同,即性無不善,故性善之說,最為至精而無可疑。而聖人之道,果為盡性至命,貫徹天人,直可彌綸罔外,放之四海而准。乃論者猶曰:「彼禽獸耳,烏足與計是非、較得失?」嗚呼!安所得此大不仁之言而稱之也哉!其自小而小聖人也,抑又甚矣。故中國所以不振者,士大夫徒抱虛憍無當之憤激,而不察夫至極之理也。苟明此理,則彼既同乎我,我又何不可酌取乎彼?酌取乎同乎我者,是不啻自取乎我。由此而法之當變不當變,始可進言之矣。 夫法也者,道之淆賾而蕃變者也。三代儒者,言道必兼言治法,在漢儒猶守之誼,故老、莊與申、韓同傳,而《鹽鐵論》列於儒家。自言道者不依於法,且以法為粗跡,別求所謂精焉者,道無所寓之器,而道非道矣。至於法之與時為變也,所謂「漢、唐無今日之道,今日無他年之道」,道之可有而且無者也。且無則不能終無,可有尤必應亟有。然以語乎今日,又不徒可有而且無,實今無而古不必不有者也。 憶往年共足下談時事,疾世之薄儒也,嗣同奮起作色曰:「奈何詆儒術無用乎?今日所用,特非儒術耳。」足下便歎絕,說是知言。故夫法之當變,非謂變古法,直變去今之以非亂是、以偽亂真之法,蘄漸複于古耳。古法可考者,《六經》尚矣,而其至實之法,要莫詳于《周禮》。《周禮》,周公以之致太平而賓服四夷者也。朱子謂:「《周官》如一桶水,點滴不漏,蓋幾經歷代聖君賢相創述因革,衷諸至善,而後有此鬱鬱乎文之治。」 嗣同嘗歎周公之法而在也,誰敢正目視中國,而蒙此普天之羞辱,至率九州含生之類以殉之也哉!蓋至是始識周公立法之善,而孔子、孟子皇皇周流,思以匹夫挽救周公之法之將廢,終不見用,猶垂空文以教後世,萬一有能複之者,所以貽萬世以安,不忍於人類日趨消亡,遂有今日之奇禍也。其事至難,其心至苦,斯其計慮亦至深遠矣。當時既皆不悟,至秦果盡廢周公之法。是周公之法,在秦時已蕩然無存,況秦以來二千餘年,日朘月削,以迄今日。雖漢、唐之法,尚遠不逮,豈複有周公之法一毫哉! 然則今日所用,不但非儒術而已,直積亂二千餘年暴秦之弊法,且幾於無法,而猶謂不當變者,抑嘗深思而審處上下古今一綜計之乎?然以積亂二千餘年暴秦之弊法,且幾於無法,而欲盡取周公之法之幾經歷代聖君賢相創述因革,衷諸至善,而後有此鬱鬱乎文之治,為兩漢所可複而不復,而使一旦複於積重難返之時,則勢亦有萬萬不能者。井田可複乎?封建可複乎?世祿可複乎?宗法可複乎?一切典章制度,聲明文物,又泯然無傳,非後世所能憑虛摹擬。此數者,周公藉以立法之質地也。數者不可複,其餘無所依附,自閡窒而難施。故曰:「無其器則無其道。」無珩琚而為磬折垂佩之立,人鮮不笑其戚施矣;無筵幾而為席地屈足之坐,人鮮不疑其癱瘓矣。 是故後世人主,未嘗不慕古之良法美意,鰓鰓然效之。若封禪,若樂舞,若耕藉,若親蠶,諸如此等,不一而足。效之誠是也,而終於塗飾附會,故事奉行,牛非牛,馬非馬,泥虛文而無實際。即儒生則古稱先,研覃經術,一若三代大同,得尺寸柄遂可舉而措之,及向用矣,亦終不能有如其所自期而躊躇滿志之一日。豈皆學之不至,與所從學者之不至哉?「為高必因丘陵,為下必因川澤」,古法廢絕,無以為因也。無以為因,則雖周、孔複作,亦必不能用今日之法,邀在昔之效明矣。貫七劄者非空弮,伐大木者無徒手,無他,無其器則無其道而已。於此不忍坐視,而幡然改圖,勢不得不酌取西法,以補吾中國古法之亡。正使西法不類于古,猶自遠勝積亂二千餘年暴秦之弊法,且幾於無法。又況西法之博大精深,周密微至,按之《周禮》,往往而合,蓋不徒工藝一端,足補《考工》而已。斯非聖人之道中國亡之,獨賴西人以存者耶? 說者謂周衰,疇人子弟相率而西,故西人得竊中國之餘緒而精之,反以陵駕中國之上。此猶粗淺之論,未達夫性善之旨,與聖人之道之所以大也。同生於覆載之中,性無不同,即性無不善。彼即無中國之聖人,固不乏才士也。積千百年才士之思與力,其創制顯庸,卒能及夫中國之聖人,非性善而能然歟?又見聖人之道,果順天之陰騭,率人之自然,初非有意增損於其間,強萬物以所本無而塗附之,故暗合而懸同歟?就令如說者之言,西法皆原於中國,則中國尤亟宜效法之,以收回吾所固有而複于古矣。見飛蓬而作車,見蜘蛛而結網,一草一蟲,聖人猶制器尚象,師之以利用,況窮變通久,如西法之為聖人之道乎?不然,且日貧日弱,長為人役,聖人之道乃終亡矣。故嗣同以為變法圖治,正所以不忍盡棄聖人之道,思以衛而存之也。 來語「數十年來士大夫爭講洋務,絕無成效,反驅天下人才盡入於頑鈍貪詐」。嗣同以為足下非惟不識洋務之謂,兼不識何者為講矣。中國數十年來,何嘗有洋務哉?抑豈有一士大夫能講者?能講洋務,即又無今日之事。足下所謂洋務:第就所見之輪船已耳,電線已耳,火車已耳,槍炮、水雷及織布、煉鐵諸機器已耳。於其法度政令之美備,曾未夢見,固宜足下之雲爾。凡此皆洋務之枝葉,非其根本。執枝葉而責根本之成效,何為不絕無哉?況枝葉尚無有能講者。 試先即枝葉論之,西法入中國,當以槍炮為最先,其次則輪船,皆不為不久矣。槍炮尚不能曉測量,遑論製造!今置一精槍精炮於此,足下以為可僅憑目力而浪擊之乎?勢必用表用算而後能命中,則試問:左右前後之炮界若何?昂度低度若何?平線若何?拋物線若何?速率若何?熱度若何?遠近擊力若何?寒暑風雨陰晴之視差增減若何?平日自命讀書才士,無一人能言者,甚則並其名與制猶不能識。有事則召募愚願鄉農,使用讀書才士所不能識之器,不亦大可哀乎!去年日本聞中國購槍械,從而笑之曰:「縱得精者,其如無人解用何!終為我有而已。」後竟如其言。彼之炮兵無不精測算,槍兵亦通曉大略,勝負之數,早辨於此矣。 輪船雖內江商輪,曾不能自馭,必聘洋工駕駛,又況海船,又況海軍之且戰且行。回旋不成三角,何以避碰船?炮機不極靈熟,何以禦雷艇?下至風濤沙線,猶須寄耳目於洋工,就令秦越有同舟之誼,而攻戰大事,何能專責一二駕駛之人?平時依違近港,虛作聲威,初不意真使出戰;迨迫以軍法,將士環向而泣,至有宵遁者。其能與履險如夷、少成習慣之悍敵,馳逐于洪波駭浪中,而望其不覆敗乎?則凡汽機之靈滯,水火之均劑,速率、馬力、漲力、壓力之多寡,測天以辨經緯,測地以驗遠近,更無論矣。 嗣同嘗往來各省機器局,見所謂總辦,非道即府,問其得道府之由,上之挾萬無一用之舉業,弋科目而馴致之;否則入資財而貨取之;營薦舉而巧攫之。中國辨士論官,固自不出此,何怪於算學製造了不省悟,則以下諸官屬之懵然昏然,又不待言。即或一二奇材異能之士雜其中,夫誰知而聽之!非無格致書院、武備水師諸學堂矣,而肄業不過百數十人,又不過每月應課,支領獎餼,以圖敷衍塞責。非能合天下全力,如治八股之殫精竭智,以治其業,以求禦侮之方。兼無一定登進之途,使免於夤緣幹祿,而謂此智愚不齊之百數十人,皆可造成人材,有是理乎?材或成矣,又誰知而辨之?於是各局不得已而用西人主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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