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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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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生今日,亦只有隱之一法;然仕有所以仕,隱尤當有所以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以續衡陽王子之緒脈,使孔、孟、程、朱之傳不墜於地,惟夫子與劉夫子、塗夫子自當任之。而門弟子亦宜或如仲子之治賦;或如冉子之通算術、能理財;或如端木子之通算術、經商務;或如樊子之考究農務;或如公西子之足備使才;或如宰我子之習語言;或如卜子之治文學;或如顓孫子之訂儀注;或如言子之詳節文。陶淑既久,必將有治學合而為一,高據德行之科,兼為邦、南面之才與器,如顏子、仲弓其人者;師弟一堂,雍雍三代,有王者作,必來取法,可不疑矣。然今之世變,與衡陽王子所處不無少異,則學必征諸實事,以期可起行而無窒礙。若徒著書立說,搬弄昌平闕裡之大門面,而不可施行於今日,謂可垂空言以教後世,則前人之所垂亦既夥矣。且此後不知尚有世界否?又誰能驕語有河清之壽以俟其效耶? (黃舍人言:昔客上海,有西人到其齋頭,見書籍堆案,佯為不識而問曰:「此何物也?」曰:「書也。」又問:「有何用處?」舍人不能答。乃徐笑曰:「此在我西國自皆有用處,汝中國何必要此?」哀哉此言!亦所謂無其器則無其道也。不力治今之器,而徒言古之道,終何益矣。若西人之於書,則誠哉其有用矣。故十三經、廿四史、《通鑒》及有宋儒先之書,各國久即譯出。 各國又皆有專譯中書之館,期將中書經、史、子、集,下逮小說、新聞紙概行翻譯,以備採擇。彼既有其器矣,故道乃得附之。觀其設施,至於家給人足,道不拾遺之盛,視唐、虞、三代固品節不及其詳明,而其效率與唐、虞、三代無異。雖西國亦斷無終古不衰弱之理,而中西互為消長,如挹如注,中國不自強盛,斯西國亦終無衰弱之理。然中國言治於今日,又實易於前人,則以格致諸理,西人均已發明,吾第取而用之,其大經大法,吾又得親炙目驗於西人而效法之也。夫華夏夷狄者,內外之詞也,居乎內,即不得不謂外此者之為夷。苟平心論之,實我夷而彼猶不失為夏。 中國嘗笑西人冠服簡陋,西人即詰我之髮辮有何用處,亦無以答也。無怪西人謂中國不虛心,不自反,不自愧,不好學,不恥不若人,至目為不痛不癢頑鈍無恥之國。彼在位而誤國者不足責,奈何讀書明理之人,曾不知變計以雪此謗耶?凡此諸言,迂儒聞之必將駭怪唾駡,特恐反客為主之時,再去思量此言亦既晚矣。) 聞佩豹言,夫子去年在鄂曾發變法之論,伏望先小試於一縣,邀集紳士講明今日之時勢與救敗之道,設立算學格致館,招集聰穎子弟肄業其中。此日之銜石填海,他日未必不收人材蔚起之效。 算學為中國所本有(中國特好虛妄,談算即推河圖、洛書為加減乘除之本。不知隨舉二數皆可加減、可乘除,何必河、洛。夫河、洛誠不知為何物也,要與《先天圖》與爻辰、卦氣、納甲、納音與風角、壬遁、堪輿、星命、蔔相之屬,同為虛妄而已矣。必如西人將此等虛妄一掃而空之,方能臻于平實。談算者又喜言黃鐘為萬事之根本,此大可笑,黃鐘一律管而已,何得為萬事之根本?即以造度量權衡而論,十二律呂誰不可借為度量權衡,何必黃鐘?況累黍之法實迂謬而不可行,萬不能取准。是以從古至今,九州十八省,無有齊一不差之度量權衡,則亦創法者之未盡善,雖虞舜不能強同之矣。惟西人分地面之天度為若干分,以其一為度,度定則算立方容積以為量,即以其重為權衡,一有差數,夫人可運算而知之,以故各國齊一,通都大邑窮鄉僻處均無差失。中國測量家多用西尺,沿海民間交易尤習用西人之度量權衡,則以彼准而我不准也。天地之機緘一發而不可遏,將盡泄其靈奇以牖民於聰明之域,其間自有不期變而自變者,此類是也。算術古有九章之說,強割粟布、方田、商功、均輸諸名目,實非出於自然,疑《周禮》保氏九數之說久即失傳,漢儒割裂算數以補之。故先鄭時已多出夕桀重差,明不止於九。至宋秦九韶知九章不足信而別立九章名目,所分乃益無理,是不如西人點線面體之說足以包舉一切。推此則凡中國五穀、六谷、百谷、三江、九江、五湖、九河之說,要不過隨舉一數以為名,如九夷、八蠻之類,原可不必拘泥。經生家瑣瑣分辨,卒不能衷於一是,亦止覺玩時愒日而不切於事理矣),格致之理,雜見於古子書中。 (乍見之以為奇,其實至平至實,人人能知能行,且已知已行,習焉不察,日用之而不知耳。)諒亦不能以奇技淫巧見阻。而尤要者,除購讀譯出諸西書外,宜廣閱各種新聞紙,如《申報》、《滬報》、《漢報》、《萬國公報》之屬,公置數分,凡諭旨、告示、奏疏與各省時事、外國政事與論說之可見施行者,與中外之民情嗜好,均令生徒分類摘抄。其專治商務者,物價低昂、銀錢貴賤與出進口貨之暢滯多寡,應令列為年月比較簡明表。 (西人政事莫不列為表,夫家登耗,百官進退,外國興衰及交涉事件,出產增減,年穀豐歉,百物價值,用度奢儉,歲入多寡,兵額損益,船械精粗,工藝良楛,各種學問高下,醫院治病得失,庶獄人數及罪名皆分等第為比較表,或變為方圖,為圓圖,尤一目了然。一國大小之事如數掌紋,故能以簡禦繁,操之有要。賈生言:「王道極之,至纖至悉無不到」,此之謂也。太史公曰:「吾觀周譜,旁行斜上」,蓋即中國治經作史之法。) 治天算者,各國各省極寒極熱之度分異同與其星氣之變,均應抄錄。治醫學者,各處風土所宜與其瘟疫劄癘與藥材產銷之地與其價,均應抄錄。自能長人學業,益人神智(林文忠督粵時,廣翻西國新聞紙,故能洞悉其情,而應其變。今日切要之事無過此者。況鄉間無所聞見,必須借此為耳目。中國人之大病,莫過於不好遊歷,又並此而無之,終身聾盲矣。即不設此館,城鄉亦應公置數分,輪流遞閱)。又嚴立課程,循名責實,每人止占一門,而皆從算學入手。每日工課,盡可從多,不使暇逸。七日一休沐,以節其勞,而暢其機。(此西國通例也,極合文武弛張之道,事如可行,其詳細章程另擬呈。)兼讀中國書時,得文之以禮樂。如夫子就近教導,品行心術自不至違背。來諭所云:「守先待後,皆有分任之責。」果立不朽之業,功亦不亞微管,嗣同所云:「雍雍一堂,王者必來取法,皆將於是乎在。」 蓋作育人才,實貞下賴以起元,剝後得以來複也,舍此更無他法矣。(備盛德大業王道聖功,而僅名其館曰算學格致者,何哉?蓋算學格致不篤信、不專精,即不能成,不以此為名,人將視為不急而不致一矣。書至此,聞易曼農之弟字惠農者自臺灣來,急托人轉問臺灣之事,言臺北三日苦戰者,亦是唐薇卿誇張之詞,實連戰連敗,遂失雞籠。薇卿見事不可為,剃須而逃。兵民無主,始大亂。藩庫存銀一百萬兩,群往劫之,相爭相殺死者無數。而殺人者旋複被殺,以至銀錢棄擲滿街,無人敢取。紳民不得已備酒席百桌,迎倭兵入城,銀錢均被失去,除已拋棄之軍械外,尚存新到未開箱之哈乞開斯五響槍五千枝,六響槍一萬枝,刀矛更多。當倭未攻台之先,薇卿令家眷內渡,因輜重金銀太多,標兵抬挑,心即不服。其中軍又克扣招怨,遂鼓噪將中軍殺斃。薇卿請楊岐珍之淮軍往彈壓,兩軍大哄,各死數十人,軍心自此離矣。薇卿自立為王時,令其幕友俞確士名明震為布政使,俞寄電與陳伯嚴,自言得死所矣,兼與家人訣別。及督戰大敗,遂勸薇卿逃走,己亦同至南京,仍複寄書伯嚴,自誇戰功甚偉。伯嚴乃作書痛駡之。又接別省轉電,劉永福在台南獲大勝五六次,外間傳言倭大將樺山及大鳥、降將丁汝昌均被獲。果然,亦大快人心。然不請別國保護,必無久持之理,何也?無人材也。可見不先儲備人材,即起義兵亦徒苦父老而已。明季起義兵者無一能成,以衡陽王子命世亞聖之才,猶敗於嶽市,況其他哉?若雲事不求可,功不求成,恐非所論於今日聖教將絕人類將滅之時矣。此設館之所以宜亟也。然細思設館亦有難者,費之難籌也,願學者之無其人也。使變法之議奏准,其勢自順而易。不然,或以經課之費先設算學館,而置格致為後圖,以待經費之充足。若無願學之人,直不能辦。然有大志者之舉事其初,成不成亦有天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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