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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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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沈小沂書二 小沂仁兄同門足下: 歲暮得奉答教,柄德謙謙,盈而沖用之,自處善矣,而非下走所克承。自惟薄劣,未遑《詩》、《禮》,恃以無恐,多師而已。前書云云,與足下長賴友朋之言,若同質劑,非敢以諛人者謗人也。嗣是請一舉罷去。獻歲開春,興致頗複佳否?《緯候解題》當已寫定,質直見示,所獲愈多。今複有數事請益,遵義黎氏《古逸叢書》目錄稱高似孫《騷略》,《四庫存目》遍翻不可得,煩懣欲絕,由不審應入何部。足下專精此書,望指陳所在。近自家大人使蜀,頗富閒暇,忘其專輒,粗欲有事攟拾。而官事轉捩,時複與達官往還,哇言屍貌,實違鄙心。署中度歲,薪米要會,性尤不近,論說之友,又終闕如,以此居恒邑邑。內計心力漸頓,便再咿唔一百年,亦不過如是爾爾也。悲夫! 熒熒之露,既未容把玩;殤伯鬼中,亦會有窮期。正色蒼蒼,熟視無睹;坤靈摶摶,蹴我則勝。曾幾日月,乃曰今古;通乎晝夜,乃曰幽明。睽車豐鬥,聖人語怪於前;虙妃、女娀,騷客媟褻於後。陸通見聖,猶發卻曲之狂談;平子何愁,厥有龍丸之詭制。巨靈高掌,六鼇短趾,海垂天仰,雲止峰流,俯仰曠觀,誰不應有,區區曼羨荒唐,曷嘗不為志士焉歸矣。因得奇理二件,試與足下嬉笑剖之。地球馮虛而運,所以不墜,大氣舉之。氣何從生?日月五星地球之相與吸也。吸不力,地球墜;吸不均,偏而不能運。八面繚繞,彼牽此曳,蓬槁團飛,略無停晷。地球與日月五星,正各各相賴。借使一面吸力畸重,地球必偏向重之一面,愈偏愈重,愈重亦愈偏,勢必膚切肺附而後止。然則欲至月中,固可以人力為之。 地球重率視月加三之一,其斤數九、八一四、五六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〇有奇,今不具論。試取小數易明者為比例,定為百斤,亦須百斤之吸力乃能舉之。粗剖球體為百面,面應受吸力一斤,以一斤離心力之氣球,安於百面之一面,擇空漠無人之區,竅地繩。繩之巨細,視竅之多寡;竅之多寡,視離心力之大小。系氣球於地球,即是系地球於氣球。伺月行至此度,鼓氣球令充足,欲絕地上騰,而下縶於地,必引地之一面而俱上。地球與月,本來相吸,得此一面助之,此一面之吸力,自重於餘九十九面。一有所重,即有所偏。偏向月,吸力即專屬於月。月將不復旁行而趨於下,一上一下,翕合無拒,餘九十九面之吸力,自愈遠而愈懈。不惟愈懈,地球一離本位,九十九面之空氣必爭赴填其虛。因其填虛,又以得擠送之力,力既有定向,雖撤去氣球,自然相即不能已。大致造端離位最難,故氣球宜絕大。大或難造,分無數小氣球,其比例仍同。但能掣動分寸,一得勢,萬萬里無難矣。此就地球往月言之。 月來地球,亦複吸者一面,擠者九十九面。非此往則彼來,必辨為孰往孰來,或兩俱來而遇於隙地,若國君之會境上,華夷之交甌脫,尚無由逆億,惟月較小較輕,來體多耳。月去地面八十萬里有奇,以輪船速率日八百里計之,千日可達。況行於寥墩,非有輪船行水之阻力,抑非若火車輪碾軌道之相滯,其速當數倍。迨愈近,吸力愈重,行亦愈速,不過數月,已聯串如珠。惟半合之頃,其來勢遠,則相趨力猛,恐一擊兩碎。是所設之氣球,仍不可撤,日有曾益,以為抵禦,若兩舟相切,隔以浡伐,固無害也。既已聯串,性無可改,即終古無暌析之道。由是複與它星相引,累累固結,如布棋以平,如累卵以長,如堆垛以方,以圓,以尖,以鱉臑,以秧馬。縱橫如志,惟所使之。欲自占一國,則自取一星,人滿之患以息,爭城爭野之患以息。華、夷各有所騖,而陵雜之患亦息。於是與足下朝躡赤霞之標,暮度青霓之梁,倏星倏月,掉臂行遊,是誠可以破拘攣之俗,馳域外之觀矣。足下其有意乎? 凡物春夏則漲,秋冬則縮,寒暑燥濕使然也。大者有草木之榮落,江河之涸溢。其實小物亦然。木為鑿枘,水之苦不可入;金為牝牡,火之堅不可拔。時辰鐘錶,不能無差,機輪剛柔有時也;木尺量紙,不能無差,木紙盈朒殊科也。故繢圖之家,以紙為尺。然此紙非彼紙,仍不能無差。惟即畫其尺於所圖之紙,圖尺同在一紙,久久如故。其實人身亦然,肌寒而粟縮也,皮暑而澤漲也。然漲縮分度甚微,人遂以為止此耳。所謂微者,特兩兩相較而見為微,是各體漲縮不齊之餘差,非即本體漲縮之真數。本體漲縮之數,必一漲縮,一不漲縮,始可相較而得其真。 今既無是物,則吾身漲之與縮,安知不相去數十百丈,數千萬丈,數恒河沙丈。小而蟲豸塵芥無不然,大而日星山河無不然。無不然,則雖相去數十百丈,數千萬丈,數恒河沙丈,猶不漲縮,此謂日用之而不知也。必欲知之,惟鬼而後可。鬼無適形,無可漲縮。故世之說鬼,有數丈數十丈者,有首大如車輪者,有掌如箕者,拇如椎者,亦有小如嬰兒者,財數寸者,鬼豈如此哉?以漲縮視不漲縮,轉謂不漲縮者漲縮,人漲視鬼小,人縮視鬼大,鬼豈如此哉?於是與足下召巫陽於帝閽,問實沈之所郊,匿微蹤於幽隱,睹情狀之昭昭。以靜擬動,以逸知勞,非於物而有迫,而物或莫逃。見夫跂行而喙息,暴長而暴消,昔孰屈而卑,今何抗而高,方將運肘布指絜其度,占星刻晷紀其由,舉手歋,喜則斯陶。足下能強起從之遊乎? 斯二者,持之非無故,申之則有章,言似謬悠,實根理要。又嘗以方波黎瓶口安活葉,用汽機筒抽去空氣,旋即自碎,圓瓶則否。蓋方者受外氣之擠力獨多,圓即自相旋轉,無所用其擠也。西人識此理,因論日月星地所以必為圓體。愚謂日月星地,古未必無方者,特皆被擠碎,今不見耳。是以知十日並出,其九不存,必皆為方體,惟今之日月星地,悉毀圭角,苟圓取容而已。 嗟乎!凡今之所謂已修已齊已治已平者,其不為苟容幾何矣。世宙信促,避之無所,一廬蟄伏,疑遂頹廢,稍自激昂,故具說如前。蓋曰以詫其振奇,適狀此中之無所得也。足下憐之否?莫笑其呆否? 譚嗣同謹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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