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譚嗣同 > 仁學 | 上頁 下頁
三四


  法人之改民主也,其言曰:「誓殺盡天下君主,使流血滿地球,以泄萬民之恨。」朝鮮人亦有言曰:「地球上不論何國,但讀宋、明腐儒之書,而自命為禮義之邦者,即是人間地獄。」夫法人之學問,冠絕地球,故能唱民主之義,未為奇也。朝鮮乃地球上最愚誾之國,而亦為是言,豈非君主之禍,至於無可複加,非生人所能任受耶?夫其禍為前朝所有之禍,則前代之人,既已順受,今之人或可不較;無如外患深矣,海軍熸矣,要害扼矣,堂奧入矣,利權奪矣,財源竭矣,分割兆矣,民倒懸矣,國與教興種將偕亡矣。唯變法可以救之,而卒堅持不變。豈不以方將愚民,變法則民智;方將貧民,變法則民富;力將弱民,變法則民強;方將死民,變法則民生;力將私其智其富其強其生於一己,而以愚貧弱死歸諸民,變法則與己爭智爭富爭強爭生,故堅持不變也。究之智與富與強與生,決非獨夫之所任為。彼豈不知之?則又以華人此牧場之水草,寧與之同為齎粉,而貽其利於人,終不令我所咀嚼者,還抗乎我。此非深刻之言也。

  試征之數百年之行事,與近今政治及交涉,若禁強學會,若訂俄國密約,皆毅然行之而不疑,其跡已若雪中之飛鴻,泥中之鬥獸,較然不可以掩。況東事亟時,決不肯假民以自為戰守之權,且曰:「寧為懷、湣、征、欽,而決不令漢人得志。」固明明宣之語言,華人甯不聞而知之耶?乃猶道路以目,相顧而莫敢先發,曰畏禍也。彼其文字之冤獄,凡數十起,死數千百人;違礙幹禁書目,凡數千百種,並前數代若宋、明之書,亦在禁列。文網可謂至密矣,而今則莫敢誰何。故天命去,則虐焰自衰,無可畏也。《詩》曰:「上帝臨汝,無貳爾心。」武王、周公之呼吸,直通帝座矣。《易》明言:「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而蘇軾猶曰:「孔子不稱湯、武」,真誣說也。至於謂湯、武未盡善者,自指家天下者言之,非謂其不當誅獨夫也。

  以時考之,華人固可以百矣。且舉一事而必其事之有大利,非能利其事者也。故華人慎毋言華盛頓、拿破崙矣,志士仁人求為陳涉、楊玄感,以供聖人之驅除,死無憾焉。若其機無可乘,則莫若為任俠,亦足以伸民氣,倡勇敢之風,是亦撥亂之具也。西漢民情易上達而守令莫敢肆,匈奴數犯邊而終驅之於漠北,內和外威,號稱一治。彼吏士之顧忌者誰歟?未必非遊俠之力也。與中國至近而亟當效法者,莫如日本。其變法自強之效,亦由其俗好帶劍行遊,悲歌叱吒,其殺人報仇之氣概,出而鼓更化之機也。儒者輕詆遊俠,比之匪人,烏知因於君權之世,非此益無以自振拔,民乃益愚弱而窳敗!言治者不可不寮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