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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幸而中國之兵不強也,向使海軍如英、怯,陸軍如俄、德,恃以逞其殘賊,豈直君主之禍愈不可思議,而彼白人焉,紅人焉,黑人焉,〈梭〉色人焉,將為準噶爾,欲尚存瞧類焉得乎?故東西各國之壓制中國,天宜使之,所以曲用其仁愛,至於極致也。中國不知感,乃欲以挾忿尋仇為務,多見其不量,而自窒其生矣。又令如策者之意見,竟驅彼於海外,絕不往來。前此本未嘗相通,仍守中國之舊政。伈伈俔俔,為大盜鄉願吞剝愚弄,綿延長夜,豐蔀萬劫,不聞一新理,不睹一新法,則二千年由三代之文化降而今日之土番野蠻者,再二千年,將由今日之土番野蠻降而猿狖,而犬豕,而蛙蚌,而生理殄絕,惟餘荒荒大陸,若未始生人生物之沙漠而已。夫焉得不感天之仁愛,陰使中外和會,救黃人將亡之種以脫獨夫民賊之鞅軛乎?遠者吾弗具論,湘軍之平定東南,此宛宛猶在耳目者矣。洪、楊之徒,見苦於君官,挺而走險,其情頁足憫焉。

  在西國刑律,非無死刑,獨於謀反,雖其已成,亦僅輕係數月而已。非故縱之也,彼其律意若曰,謀反公罪也,非一人數人所能為也。事不出於一人數人,故名公罪。公罪則必有不得已之故,不可任國君以其私而重刑之也。且民而謀反,其政法之不善可知,為之君者,尤當自反。藉口重刑之,則請自君始。此其為罪,直公之上下耳。奈何湘軍乃戮民為義耶?雖洪、楊所至,頗縱殺,然於既據之城邑,亦未嘗盡戮之也。乃一徑湘軍之所謂克復,借搜緝逋匪為名,無良莠皆膏之於鋒刃,乘勢淫擄焚掠,無所不至。卷東南數省之精髓,悉數人於湘軍,或至逾三四十年無能恢復其元氣,若金陵其尤凋慘者矣。

  中興諸公,正孟子所謂「上刑者」,乃不以為罪,反以為功,湘人既挾以自驕,各省遂爭慕之,以為可畏恃以無敗。苟非牛莊一潰,中國之昏夢,將終天地無少蘇。夫西人之入中國,前此三百年矣,三百年不駭詫以為奇,獨湘軍既興,天地始從而痛絕之;故湘人守舊不化,中外仇視,交涉愈益棘手,動召奇禍。又怯令久不變,至今為梗,亦湘軍之由也。善夫《東方商埠述要》之言曰:「英人助中國蕩平洪、楊,而有識之士,僉謂當日不若縱其大亂,或有入出而整頓政紀,中國猶可煥然一新,不至如今日之因循不振。蓋我西國維新之政,無不從民變而起」云云。

  是則湘軍助紂為虐之罪,英人且分任之矣。奈何今之政治家,猶囂然侈言兵事,豈其官革堅厚,乃踰三尺之鋼甲,雖日本以全力創之,曾不少覺辛痛耶?若夫日本之勝,則以善仿效西國仁義之師,恪遵公決,與君為仇,非與民為敵,故無取乎多殺。敵軍被傷者,為紅十字會以醫之;其被虜者,待和議成而歸之。遼東大饑,中國不之恤,而彼反糜巨金泛粟以救之。且也,摧敗中國之軍,從不窮追,追亦不過鳴空炮懾之而已,是尤有精義焉。蓋追奔逐北,能斃敵十之五六,為至眾矣,而其未死者,必鑒於奔敗之不免於死,再遇戰事,將憤而苦鬥以求生;是敗卒皆化為精兵,不啻代敵操練矣。惟敗之而不殺,偵知走與禽,皆求生之道;由是戰者知不戰不死,戰必不勇,守者知不守不死,守必不堅,民知非與己為敵,必無固志,且日希彼之惠澤。當日本去遼東時,民皆號泣從之,其明征也。嗟乎!仁義之師,所以無敵於天下者,夫何恃?恃我之不殺而已矣。《易》曰﹕「神武不殺。」不殺即其所以神武也。佳兵不祥,盍圖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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