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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夫財均矣,有外國焉,不互相均,不足言均也。通商之義,緣斯起焉。西人初亦未達此故,以謂通商足以墟人之國,恐刮取其膏血以去,則柴立而斃也。於是有所謂保護稅者,重稅外人之貨,以陰拒其來。鄰國不睦,或故苛其稅,藉以相苦,因謂稅務亦足以亡人國也。而其實皆非也。一父有數子,數傳之後,將成巨族。西人因詳稽夫家之豐耗,每一歲中,生死相抵,百人可多一人,使無水旱沴癘兵戈及諸災眚,不數十年,本國之物產必不能支。將他辟新土,而勢處於無可辟,則幸而有外國之貨物輸入而彌縫之,不啻為吾之外府,而歲效其土貢,且又無辟地之勞費。自然之大利,無便於此者。故通商者,相仁之道也,兩利之道也,客固利,主尤利也。

  西人商於中國,以其貨物仁我,亦欲購我之貨物以仁彼也,則所易之金銀將不復持去;然輒持去者,誰令我之工藝不興,商賈不恤,而貨物不與匹敵乎?即令中國長此黮黯,無工藝,無商賈,無貨物,又未嘗不益蒙通商之厚利也。己既不善製造,愈不能不仰給於人,此其一利矣。彼所得者金銀而已,我所得者千百種之貨物;貨物必皆周于用,金銀則饑不可食而寒不可衣。以無用之金銀,易有用之貨物,不啻傭彼而為我服役也,此又一利也。或以為金銀即貨物,金銀竭,貨物亦亡。是無礦之國,則可雲爾矣。中國之礦,富甲地球,夫誰掣其肘,其指,不使其民采之取之,而僅恃已出之支流,以塞無窮之漏卮乎?此之不明,而曰以通商致貧,蓄怨毒於外國,不自振奮而偏巧於推咎,惰者固莫不然也。

  夫彼以通商仁我,我無以仁彼,既足愧焉;曾不之愧而轉欲絕之,是以不仁絕人之仁。且絕人之仁於我,先即自不仁於我矣。絕之不得,又欲重稅以絕之。稅固有可重者,徒重稅亦烏能絕之哉?英人嘗重稅麥入矣,卒以大困,旋去其稅,惟重稅其不切民用者。故凡謂以商務、稅務取人之國,皆西人之舊學也。彼亡國者,別有致亡之道,即非商與稅,亦必亡也。印度、南洋群島,豈有一可不亡之政哉?閱歷久而利害審,今且悉變其說焉。

  且夫絕其通商,匪惟理不可也,勢亦不行。今之吳、楚,古之蠻夷也,自河南、山東視之,儼然一中外也。驟使畫江而守,南不至北,北不至南,日用飲食,各取於其地,不一往來焉,能乎不能乎?況輪船鐵路電線德律風之屬,幾縮千程於咫尺,玩地球若股掌,梯山航海,如履戶閾,初無所謂中外之限,若古之夷夏,更烏從而絕之乎?為今之策,上焉者,獎工藝,惠商賈,速製造,蕃貨物,而尤扼重於開礦。庶彼仁我,而我亦有以仁彼。能仁人,斯財均,而己亦不困矣。次之,力即不足仁彼,而先求自仁,亦省彼之仁我。不甘受人仁者,始能仁人。既省彼之仁我,即以舒彼仁我之力,而以舒之者仁之矣。不然,日受人之仁,安坐不一報,遊惰困窮,至於為人剪滅屠割,揆之上天報施之理,亦有宜然焉耳。夫仁者,通人我之謂也;通商僅通之一端,其得失已較然明白若此。故莫仁於通,莫不仁於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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