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譚嗣同 > 仁學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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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新烏乎本?曰:以太之動機而已矣。獨不見夫雷乎?虛空洞杳,都無一物,忽有雲雨相值,則合兩電,兩則有正有負,正負則有異有同,異則相攻,同則相取,而奔崩轟訇發焉。宇宙為之掀鼓,山川為之戰撼,居者愕眙,行者道僕,懦夫孺子,掩耳而良久不怡,夫亦可謂暴矣。然而繼之以甘雨,扇之以和風,霧豁天醒,霾斂氣蘇,霄宇軒昭,大地澄滌,三辰晶英於上,百昌孚甲振奮於下,蝟飛蠕動,雍容任運而自得,因之而時和,因之而年豐,因之而品匯亨通,以生以成,夫孰非以太之一動,而由之以無極也。斯可謂仁之端也已! 王船山邃于《易》,于有雷之卦,說必加精,明而益微。至「屯」之所以滿盈也,「豫」之所以奮也,「大壯」之所以壯也,「無妄」之所以無妄也,「複」之所以見天心也,「震」之所以不喪匕鬯而再則泥也,罔不由於動。天行健,自動也。天鼓萬物,鼓其動也。輔相裁成,奉天動也。君子之學,恒其動也。吉凶悔吝,貞夫動也。謂地不動,昧於曆算者也。《易》抑陰而扶陽,則柔靜之與剛動異也。 夫善治天下者,亦豈不由斯道矣!夫鼎之革之,先之勞之,作之興之,廢者舉之,敝者易之,飽食暖衣而逸居,則懼其淪於禽獸;烏知乎有李耳者出,言靜而戒動,言柔而毀剛!鄉曲之士,給粥,察雞豚,而長養子孫,以之自遁而苟視息焉,固亦術之工者矣;烏知乎學子術焉,士大夫術焉,諸侯王術焉,浸淫而天子亦術焉,卒使數千年來成乎似忠信似廉潔、一無刺無非之鄉願天下。言學術則曰「寧靜」,言治術則曰「安靜」。處事不計是非,而首禁更張;躁妄喜事之名立,百端由是廢弛矣。用人不問賢不肖,而多方遏抑,少年意氣之論起,柄權則頹暮矣。陳言者則命之曰「希望恩澤」,程功者則命之曰「露才揚己」。既為糊名以取之,而複隘其途;既為年資以用之,而複嚴其等。財則憚辟利源,兵則不貴朝氣。統政府台諫六部九卿督撫司道之所朝夕孜孜不已者,不過力制四萬萬人之動,縶其手足,塗塞其耳目,盡驅以入契乎一定不移之鄉願格式。夫群四萬萬之鄉願以為國,教安得不亡,種類安得而可保也。 嗚呼,吾且為西人悲矣!西人以喜動而霸五大洲,馴至文士亦尚體操,婦女亦侈遊歷,此其崛興為何如矣。顧哀中國之亡於靜,輒曰此不痛不癢頑鈍而無恥者也,為危詞以怵之,為巽語以誘之,為大聲疾呼以警之,為通商以招之,為傳教以聒之,為報館為譯書以誨之,為學堂為醫院以拯之,至不得已而為兵戈槍炮水雷鐵艦以大創之,然而中國則冥然而罔覺,悍然而不顧,自初至終未嘗一動也。 夫掘塚中枯骨與數百年之陳死人而強之使動,烏可得乎哉!西人方拳拳焉不以自阻,可謂愚矣,故足為悲也。西人之喜動,其堅忍不撓,以救世為心之耶教使然也。又豈惟耶教,孔教固然矣;佛教尤甚。曰「威力」,曰「奮迅」,曰「勇猛」,曰「大無畏」,曰「大雄」,括此數義,至取象於師子。言密必濟之以顯,修止必偕之以觀。以太之動機,以成乎日新之變化,夫固未有能遏之者也!論者暗於佛、老之辨,混而同之,以謂山林習靜而已,此正佛所詆為頑空,為斷滅,為九十六種外道,而佛豈其然哉!乃若佛之靜也,則將以善其動,而遍度一切眾生。更精而言之,動即靜,靜即動,尤不必有此對待之名,故夫善學佛者,未有不震動奮厲而雄強剛猛者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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