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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李耳之術之亂中國也,柔靜其易知矣。若夫力足以殺盡地球含生之類,胥天地鬼神以淪陷於不仁,而卒無一人能少知其非者,則曰「儉」。儉,從人,僉聲;凡儉皆僉人也。且夫儉之與奢也,吾又不知果何所據而得其比較,差其等第,以定厥名,曰某為奢、某為儉也。今使日用千金,俗所謂奢矣,然而有倍蓰者焉,有什伯千萬者焉。奢至於極,莫如佛。金剛以為地,摩尼以為坐,種種纓絡帝網,種種寶幢寶蓋,種種香花衣雲,種種飲食勝味。以視世人,誰能奢者?則奢之名不得而定也。

  今使日用百錢,俗所謂儉矣,然而流氓乞丐,有日用數錢者焉,有掘草根、屑樹皮、苟食以待盡,而不名一錢者焉。儉至於極,莫如禽獸。穴土棲木以為居,而無宮室;毛羽蒙茸以為暖,而無衣裘;恃爪牙以求食,而無耕作販運之勞。以視世人,誰能儉者?則儉之名不得而定也。本無所謂奢儉,而妄生分別以為之名,又為之教曰黜奢崇儉。雖唐、虞三代之盛,不能辨去此惑,是何異摶虛空以為質,捫飄風而不釋者矣。

  雖然,無能限多寡以定奢儉,則試量出入以定奢儉。俗以日用千金為奢,使入萬金焉,則固不名之奢而名之儉,以其尚儲九千於無用之地也。俗以日用百錢為儉,使入不逮百錢,則不名之儉而名之奢,以其聰明才力僅足以及此也。溢則傾之,歉而納焉,是儉自有天然之度,無待崇也。

  且所謂崇儉,抑又矛盾之說也。衣布枲足矣,而遣使勸蠶桑胡為者?豈非導之奢乎?則蠶桑宜禁矣。通有無足矣,而開礦取金銀胡為者?豈非示之汰乎?則金銀宜禁矣。推此,雖日膠離朱之目,工倕之指,猶患不給。凡開物成務,利用前民,勵材獎能,通商惠工,一切制度文為,經營區畫,皆當廢絕。嗟乎!金玉貨幣與夫六府百產之饒,誠何足攖豪傑之心胸,然而歷代聖君賢相貴之重之,何哉?以其為生民之大命也。持籌握算,銖積寸累,力遏生民之大命而不使之流通。今日節一食,天下必有受其饑者;明日縮一衣,天下必有受其寒者。家累巨萬,無異窮人。坐視羸瘠盈溝壑,餓殍蔽道路,一無所動於中,而獨室家子孫之為計。天下且翕然歸之曰:儉者美德也。是以奸猾桀黠之資,憑藉高位,尊齒重望,陰行豪強兼併之術,以之欺世盜名焉。此鄉願之所以賊德,而允為僉人之尤矣。

  向以為米鹽淩雜,雞豚詬誶,特老媼灶婢之所用心,及泛覽於今之士大夫,乃莫不然。寧使粟紅貫朽,珍異腐敗,終不以分於人;一聞興作工役,罔不動色相戒懼,以為家之索也。其教誡子弟,必以儉為莫大之教訓,而子弟卒以狂蕩破家聞。抑嘗觀於鄉矣,千家之聚,必有所謂富室焉,左右比鄰以及附近之困頓不自聊者,所仰而以為生也。乃其刻谿瑣嗇,彌甚於人,自苦其身,以剝削貧民為務。放債則子巨於母而先取質,糶糴則陰伺其急而厚取利;扼之持之,使不得出。及其箝絡久之,胥一鄉皆為所併吞,遂不得不供其奴役而入租稅於一家。

  《周禮》有保富之文,富而若此,豈堪更保之耶?居無何,鄉裡日益貧,則流而為盜賊,伺釁劫奪焚殺,富室乃隨之煨燼。即幸而不至此,愈儉則愈陋,民智不興,物產凋窳,所與皆窶人也,己亦不能更有所取,且暗受其銷鑠。一傳而後,產析而薄,食指加繁,又將轉而被他人之剝削併吞,與所加乎人者無或異也。轉輾相苦,轉輾相累,馴至人人儉而人人貧。天下大勢,遂乃不可以支。《葛屨》、《園桃》之刺,詩人有遠憂焉。蓋坐此寂寂然一鄉,而一縣,而一省,而逋毒于四海,而二萬里之地,而四萬萬之人,而二十六萬種之物,遂成為至貧極窘之中國。不惟中國,彼非洲、澳洲及中亞之回族,美洲之土番,印度、巫來由之雜色人,越南、緬甸、高麗、琉球之藩邦,其敗亡之由,鹹此而已矣。言靜者,惰歸之暮氣,鬼道也;言儉者,齷齪之昏心,禽道也。率天下而為鬼為禽,且猶美之曰「靜德儉德」,夫果何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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