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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舉辦外債(2)


  宗棠西征舉借外債,統共一千二百九十五萬兩。其先甚鮮有人注意,後乃議者紛紛。光緒元年(1875),宗棠奏請飭下兩江總督沈葆楨照台防辦法,籌借洋款一千萬兩。所謂台防辦法者,即日本侵入臺灣時,葆楨奉派馳往籌辦防務,奏准訂借外債六百萬兩,每歲給息八厘。嗣臺灣事件和平解決,僅提借二百萬兩,尚有四百萬兩停止未借。清廷下其議於葆楨,葆楨覆奏持不可;而另片自請將江防應購之西洋炮械,姑從緩辦,由湖北將協濟江防未解之十萬兩,湖南將協濟江防未解之八萬兩,移解宗棠,先赴西征之急,由此釀成當日一大糾紛。葆楨之原奏曰:

  竊臣等承准軍機大臣字寄:光緒二年(1876)正月初七日,奉上諭:左宗棠因出關餉需緊迫,擬借洋款一千萬兩,事非得已。若不准如所請,誠恐該大臣無所措手,於西陲大局,殊有關係。著沈葆楨即照左宗棠所奏,妥速籌議奏明辦理等因。欽此。仰見朝廷軫念西陲,救民水火之至意。查左宗棠原奏,瀝陳餉源枯竭,萬不得已而議借洋款;在該督臣勞心焦思,獨搘危局,撫士卒於饑疲創病之餘,籌饋運於雪海冰天之界,仔肩艱巨,冠絕一時。臣等忝任封圻,誼均休戚,如果於事有濟,曷敢稍存推諉。況上海為洋商精華薈萃之地,關道所屬多洞悉洋情之員,以利招之,百呼一諾。

  江南自兵燹後,宜修舉廢墜,刻不容緩者殊多。特以度支匱於轉輸,馴致遷延歲月。關隴暫有鉅款支拄,協濟稍松,江南及是時為自顧之謀,計亦誠得。而臣等夙夜不寐,反復再四,竊慮此舉有病于國,關係綦大。即西陲軍事,稍紓目前之急,更貽日後之憂。不敢不將實在情形,為皇太后、皇上縷晰陳之。伏維國債之說,遍行於西洋,而西洋各國受利受病,相去懸絕,則以舉債之故不同,而所舉之債亦不同也。夫開礦、造路、挖河,巨費也,而西洋各國不惜稱貸以應之者,蓋刻期集事,課稅出焉,本息之外,尚有奇贏,所謂以輕利博重利,故英美等國有國債而不失為富強。

  若以國用難支,姑為騰挪之計,後此息無所出,且將借本銀以還息,歲額所入,盡付漏卮。目下如西班牙、土耳其皆將以債傾國,日本亦駸駸乎蹈其覆轍矣。此舉債之故之不同也。英美舉債于本國之商,國雖病而富藏於民,有急尚可同患。若西班牙等國輸息于鄰封,一去不能複返。此所舉之債之不同也。昔歲臺灣之役,本省羅掘一空,外省無絲毫可以協濟,急何能擇,出此下策。然以新疆較之,局面之廣狹,事體之難易,相懸奚啻霄壤。臺地東西二三百里,南北千有餘里,日本貿貿然深入絕地,雖有必死之志,而無可久之資。堅與相恃,情見勢屈。倘照原議,借款六百萬,則善後之事,以次備舉,煤礦、茶山所出,漸足饋軍,一借斷無須再借。

  嗣因借過二百萬,倭事業已定局,部議飭令停止,臣葆楨即不敢再申前議。新疆廣袤數萬里,戈壁參半。回部本其土著,根深蒂固。既無盡剿之理,又無乞撫之情。似非一二年間所能就緒。即使事機至順,逆回弭首,諸城盡複;與俄為鄰,互市設防,正重煩朝廷擘畫,而非放牛歸馬之時也。洋人肯以鉅款借我者,恃有海關坐扣,如取如攜也。洋人取之海關,海關仍待濟於各省。向日各省僅籌協餉,已催解不齊;今令兼籌協餉之息,能如期以應乎。協餉愆期而海關病;海關無可彌補,不得不虧解部之款,而部庫病。雖日取各省督、撫、藩司而劾之,餉項只有此數,此盈則彼絀,朝取則暮涸,坐待嚴譴,而無可如何。

  前屆左宗棠借洋款三百萬,計息蓋七十萬。若以此七十萬供西征之餉,未必不少有裨補。今以一千萬照臺灣成案八厘起息,十年清還計之,耗息約近六百萬,不幾虛擲一年之餉乎。若照數乘除,則西征僅得四百余萬實餉耳。前屆之三百萬,至光緒四年(1878)始清;而續借之一千萬,今年即須起息,明年即須還本,海關應接不暇,而西陲之士飽馬騰,不及兩年,涸可立待。進兵愈遠,轉運愈難,需餉亦將愈巨。將半途而廢乎,勢必不可。將責各省於還債之外,另籌解濟乎,勢又不能。將再借洋款乎,海關更無坐扣之資。呼亦不應,徒令中興元老困于絕域,事豈忍言者。此臣等所以反復再四,而不敢為孤注之一擲者也。夫以出關之事之急,左宗棠籌借洋款,本有成案,不遽委員徑向洋人定議,而謀之於臣葆楨,諭旨又飭臣葆楨妥速籌議,奏明辦理,則萬難盡善之處,已在聖明洞鑒,二三老成燭照數計之中。

  如臣等博不分畛域之名,罔顧事後之無可收束,於心竊有所未安。然謂西征可停,則臣等又斷斷以為不可。何者,我退則敵進,關隴且因而不靖,徒棄祖宗辛苦艱難締造之地,而列戍防秋,勞費亦複相等。顧臣等竊以為左宗棠此行,不當效霍去病之掃穴犁庭,而當師趙充國之養成負重。將帥無赫赫之功,而國家受萬全之福。誠能扼其衝要,堅壁清野,開水利,廣屯田,考畜牧,關外多一分之產,關內即省一分之運。反客為主,脅從者稽首歸命,渠魁亦束手就縛,較之糜血肉於堅城之下,求萬有一然之勝,其得失可同日語耶。夫甘餉之巨,困於饋運耳。運省則一年之餉可支兩年。目前不能不飭各省勉力籌濟,臣請朝廷發曠代之德音,以內庫為之倡。

  皇太后、皇上躬行節儉,度越尋常,豈複有不急之需,可以議裁議減者。然其數不在多,但得明詔數言,足以激將士敵愾之心,而生疆吏同仇之感。左宗棠原奏,深言甘餉為海防所占。維江西、浙江兩省尚能力顧大局。查海防專款,奉撥瞬將經年。臣葆楨恐分之則為數愈微,諮請各省盡解北洋,冀可借資集事。而去歲所報解者,亦僅江西十萬,浙江十萬。他省涓滴俱無。可見各省非有所偏倚於其間,限於力耳。此時,各省未必尚有留存鉅款,以待添撥。各省原撥陝甘之款,有解不及半者,雖添撥亦徒擁虛名。應懇敕下部臣熟權緩急,將有著之款,移稍緩者於最急之區,庶幾各省關可以勉強從事。

  如江蘇協甘之款內,有每月一萬,歸陝西撫臣收放。竊計陝西肅清多年,本省防軍,不難自籌一萬,此款似應歸之西征。江西派協雲、貴之兵餉、勇餉為數頗巨,夫雲、貴未嘗不急,然較之西征,則緩矣。凡類此者,似宜由部臣通盤比較,酌量勻撥。至遣師之舉,已有成議。然數道並出,則所費不貲。應請除已奉諭旨者准行外,其餘且作緩圖,俾部庫得以周轉。軍興以來,各路軍營亦殊難得滿餉。如果部撥之款,能解至八成以上,以左宗棠之恩義附循之,大局必不至決裂。臣等鰓鰓過慮,何當機宜。竊欲以責難之忱,上籲君父;而以共濟之念,求諒大臣……

  葆楨與宗棠素交好,何以遽持此異議?按曾國藩弟子,久在江蘇服官之洪汝奎,後在光緒十二年(1886),與書方自歐洲回國之曾紀澤曰:

  ……左文襄奏明責成南洋續借洋款,某以前債未清,礙難續借,贊成文肅力阻不行。蓋此事剜肉補瘡,吃虧過重,堂堂中國,歷年利息耗者公款洋數千百萬之多,是真一大漏卮也……

  或可稍釋其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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