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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整練制兵(1)


  清代之軍制,以陸軍為主,其常備軍,所謂制兵或額兵者,最先僅有八旗。(鑲黃、正黃、正白為上三旗,鑲白、正紅、鑲紅、正藍、鑲藍為下五旗。)嗣以蒙古及漢軍之降附者,編配為蒙古八旗、漢軍八旗,總額約二十五萬,太半翊衛京師,少半駐防各地,而領以將軍、都統。此項旗兵,入關時,確為勁旅,不久以養尊處優,不復可用。其後有綠營,就明代之軍隊改編,有馬兵、步戰兵、守兵之別。因旗章尚綠,故曰綠營,總額名為六十四萬,實則缺額常有六七萬,分為七十一鎮,駐守各地關隘,隸于各省提督、總兵,而歸總督與巡撫節制。三藩之平全賴綠營之力,故乾隆時,補足其缺額。(嘉慶、道光時,又裁去一萬六千餘。)不久,亦以暮氣深沉,積弊嚴重,不復可用,故平川楚「白蓮教匪」者,實恃於別募之鄉勇,名曰防軍,前此亦嘗有之,臨時召雇,以補制兵之不足,事畢仍遣撤。

  太平軍起廣西,折入湖南、湖北,順江而下,所過勢如破竹。原有制兵,望風披靡,不足與敵。於是湖南等省始複別募鄉勇,而湘軍(包括楚軍)與淮軍為尤著。不第太平軍卒藉以消弭,且恃以掃蕩中原之撚,平定西北之回。然全國七十余萬之制兵,固猶在也。而其他各種鄉勇,尤不在少數。似此餉糈之浩繁,實為清代財政上之致命傷。故在當日軍事進行時,及終止後,清廷與各省主兵人員所注意與研究者,為一面隨時隨地遣撤無用及多餘之勇營,一面改善制兵,俾收餉節兵精之效。結果在清代軍制上起一重大之變化,即選取綠營中之可用者,重加訓練,名曰練軍,留得力之勇營,責以防守,名曰防軍,均採用湘淮軍制,嗣又並稱曰巡防隊。但經過中法、中日兩戰,證明以湘淮軍為骨幹之巡防隊,亦不可用,於是而有新式之陸軍。

  至清代水師,規模本狹小,而較陸軍尤腐敗。曾國藩等平太平軍,並募勇組織師船,事後,並改為經制水師。

  左宗棠於東征期中,即已留意肅正綠營。在浙江,鑒於自列郡淪胥,弁兵除陣亡外,均潰逃四散,當嚴令提督、總兵,查明汰革,毋許收伍,其缺額留待事平,再于出力勇丁內挑補。在福建,鑒於欠餉累累,亦規定,凡失守地方未補兵額,並節年調派各營防剿兵丁潰散逃亡,及老弱吸食洋煙,應行汰革者,概不募補收伍,俟軍務平定,再議如何裁減。蓋為未來之整理,預弭人事上之困難。及兩省肅清,乃建議整頓,其主旨曰裁兵加餉,就餉練兵。

  ……竊自兵民分而不可複合,於是歷代養兵之費,最為繁巨。未有百年養之,不收一日之用者。國朝綠營兵丁,雖較前代為少,然亦六十萬有奇。此次軍興,東南各省,惟廣西、金陵曾有調用制兵之事,餘皆招募勇丁,以資戰守。用兵十餘年,轉戰十數省,而綠營絕少調發。始以勇丁助兵,繼且以勇丁代兵,始以將弁領兵,繼且以文臣代將,此兵事之窮也。

  各省召募日繁,制兵名額未減,籌餉者,既須籌戰士之餉,又須餉不戰之兵,餉無可籌,不得不節縮額餉應之。於是額餉積欠至數百萬,待其呼號迫切,又不得不少為點綴,以服其心。然按營點綴,每兵給餉數錢,每月即需耗銀數萬兩,在兵月得數錢之餉,不能半飽,在官月費此數萬之銀,已成虛擲,此餉事之窮也。

  夫五方風氣各殊,民生其間,強弱亦異,故就各省而論,有可為兵者,有不可為兵者,然亦未可概論也。吳越秀良,而淮(安)、徐(州)、潁(州)、亳(州)、壽(州)、台(州)、處(州)、金華之民,則稱勁健。關隴邊塞之兵,素稱勁健,而自撚回猖獗,當事又議調南軍。即以福建言之,負山面海,民情獷悍難馴,宜其可以為兵矣。然臣自入閩徂粵以來,肅清疆土,掃除劇寇,所用者,仍只此舊部楚軍,未嘗借閩兵之力。而負隅之土匪,伺路之盜賊,尚須留楚軍剿捕,不敢輒用閩兵。崇安、建陽告警時,臣所部尚留興化,比延平請兵,臣調標兵三百赴之,三日始克成行,一月撤歸,則患病者竟有百人,詢其故,曰水土不服也,可笑如此。謂閩人之不可為兵歟?何以械鬥則強,為匪盜則強,一隸伍符,便怯弱至此。夫有兵不練,與無兵同,練之不勤,與不練同。今日之制兵,陸則不知擊刺,不能乘騎,水則不習駕駛,不熟炮械,將領惟習趨蹌應付,辦名冊,聽差使。其練之也,演陣圖,習架式,所教皆是花法,如演戲作劇,何裨實用。省標尚有大操、小操之名,屆時,弁兵呼名應點,合隊列陣,弓箭、藤牌、鳥槍、抬槍,次第行走,既畢散歸,不復相識。此外各標營,則久不操練,並所習花法,所演陣式而亦忘之矣。水師戰船失修,朽腐殆盡,將領巡洋會哨,但有文報而無其事。遇需巡緝,輒雇民船代之,弁兵無船炮,無從練習,名為水師,實則就岸居住,一登海船,則暈嘔不堪,站立不穩,遑雲熟習沙線,慣曆風濤。設遇有事,奚望其有萬一之幸乎!是則練兵為救時之急務矣。

  兵之應練,將弁知之,即兵丁亦自知之。然見勇丁之積功得官,未嘗不欣羡也,知己之膽技怯弱,未嘗不內愧也,將領之有志者,見兵不可用,亦未嘗不思練兵以有為也,督撫提鎮亦未嘗不思練兵以稍寬咎責也,而勢有所不能。營制,馬兵月餉銀二兩,馬幹一兩,戰兵月餉一兩五錢,守兵月餉一兩,米皆三鬥,間用折價,近因庫款告匱,有給銀欠米者,有半銀半票者,除省標八營外,各標協營水陸官兵銀米牽算,每月僅獲半餉。而福建地方狹瘠,谷米、豆麥、棉麻、雜糧之收,不足供本地食用。物價本昂,素仰海船轉運接濟,近自番舶紛來,專海洋之利,沿海商船歇業,物價更形翔貴。米一鬥,需錢七八百,中價五六百文。布一匹,寬者需錢六七十,窄者亦三四十文,他物稱是。從前銀貴錢賤,兵餉易錢尚多,近則銀價日低,物價日貴,兵情艱迫異常。

  計每兵所得月餉,不足供一人十日之食,餘二十日,則懸釜待炊,衣履無出,其奉父母養妻子者,更無論矣。如是,少壯者不願入伍,而入伍者多老羸疲弱、窮無所歸之人。其市井之徒,或掛民冊籍,以小貿傭工為本業,而以餘暇應差操,至下府民人之借當兵支門戶者,抗官府,窩匪盜,名為兵而從不與差操者,其志並不在餉,固不具論也。夫以額餉之薄如此,又從而減折之,不能贍兵之身家,並不能養兵之口體,欲不聽其別營生理,必不可得。兵既別營生理,不能按日演操,散居市廛,不能一呼即集,訓練有所不能施,禁令有所不能及,心志因之而紛,精力因之而懈,技藝因之而生,汰革則無精壯應募,激勸則無驍銳可拔。如是,謂兵之冗雜怯弱,不可為兵,兵不任受。如是,謂將之疏慵頹廢,不可為將,將亦不任受也。是則加餉又為練兵之急務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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