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秦翰才 > 左宗棠全傳 | 上頁 下頁 |
| 四十五 楚軍與湘軍淮軍(1) |
|
|
|
王景亮《歸廬談往錄》云:「類聚群分,有莫之為而為者,在軍尤甚。江忠烈公(忠源)原募之勇曰楚軍,曾文正公(國藩)繼募之勇曰湘軍,同一省也,而不免畛域之分。」按忠源所募練新寧本縣人,系應烏蘭泰召,赴廣西剿太平軍,作戰於客省,故號曰楚軍,以別於廣西原有之軍隊。國藩所募練湘鄉本縣人,其始僅備防衛湖南本省,故國藩《湘鄉昭忠祠記》曰:「由是我邑團卒,號曰湘勇。」以別於他郡縣所募練之勇營,如所謂寶勇、辰勇、南勇、瀏勇等。蓋當日之湘軍,僅所以稱湘鄉一縣之勇營。嗣湖南他縣他人所募練之勇營,均歸國藩節制,且出省作戰,於是以後之湘軍,及史家所稱之湘軍,包括所有國藩指揮之部隊。換言之,即是湘省之勇營。故景亮以是訾國藩,殆非的論。且國藩湘鄉之湘勇,其後亦引用他郡縣之勇。如國藩與父母家書云:「男兼招寶慶、湘鄉及各州縣之勇。」而所謂湘省之湘軍,亦未嘗不稱楚軍。如國藩歿後,清廷諭旨,謂其「咸豐三年(1853)創立楚軍」。要其所謂「類聚群分,有莫之為而為者,在軍尤甚」云云,則可以著宗棠所募楚軍與國藩所屬湘軍之關係矣。注662 湘鄉秀才王錱者,受知縣朱孫詒命,就本縣人民,募練勇丁,剿境內「會匪」之通於太平軍者,凡得十數萬眾,地方為之帖然,此咸豐元年(1851)事也。次年,太平軍入湖南,本欲由寶慶北上,知湘鄉有備,遂折向郴州而北,直趨長沙省城。長沙既解嚴,巡撫張亮基用宗棠議,命孫詒以湘鄉勇丁千人入駐省城,備緩急。於是錱率三百六十人先行,羅澤南率七百二十人繼發,軍容甚壯。會國藩奉命幫辦湖南本省團練,則就此千人,益用戚繼光束伍成法,編制而訓練之,設為三營,錱統其一。注663故就湘軍歷史言,錱允為湘軍之開山祖師。然錱與國藩頗不相能,其故約有三端,錱自負奇氣,語天下事甚易,而國藩取人,須視其「少大言,有條理」,此兩人性度上根本不相容者也。 國藩初次督師北上,次嶽州城外,錱時稟駱秉章命,自為一軍,獨奮勇猛進,抵羊樓司,猝與太平軍遇,敗而南奔,太平軍乘勝追擊,國藩不支,亦水陸並退。錱自以違國藩節度,恥與俱,獨入空城死守。國藩頗憤懣,初不之顧,後用陳士傑言,以水師三版傍岸,舉炮為聲援,錱得縱城出走,所部免者九百餘人,此兩人感情上由之發生重大之芥蒂者也。國藩既為主帥,定營制約束諸軍,錱立異,且別撰《練勇芻言》自詡,於是國藩東征,不令錱與俱。此兩人意氣上終於不能融洽者也。顧宗棠雅善錱,則言于湖南巡撫駱秉章,令統所部,與太平軍及土寇轉戰於湘粵、湘桂、湘贛、湘鄂之交,所向有功,而不與國藩所部合。咸豐七年(1857),湖南以三路軍援江西,錱始以遊擊之師往,與國藩所部相呼應,所謂老湘營者也。旋錱歿于樂安軍次,由張運蘭與王開化分統其軍。然國藩致郭崑燾書曰: ……自閣下與人樹歸去,老湘等營便不甚通氣,即如凱章十一夜敗挫,而稟報二十二日始到…… 又曰: ……惟望閣下與人樹及舍弟沅浦三人速來,則足以慰凱章之心,而通老湘營之氣…… 可知當時老湘軍與國藩離而複合者,猶賴旁人居中斡旋,其隔閡固仍存在。及開化既病歸,所部遣散,運蘭既歿,則由易開俊、劉松山分統其軍。國藩既平太平軍,悉撤所有湘軍,獨留老湘營,遣以剿撚。注664 宗棠初出山,接受國藩諮請,在長沙募勇五千人,其一部分即為錱舊部,故以錱弟王開琳統之。其他部分則雖由羅近秋、張聲恒等所募。然羅、張固錱舊部也。用是原因,宗棠當時所招主辦營務者,均為錱之親友,如王開化,錱之弟也;劉典,錱之友也;楊昌濬,錱之同學也(錱與昌濬,均為澤南弟子),而皆曾加入老湘營者也。亦用是原因,宗棠當時所邀其他別募一軍之統領,如王文瑞(錱之從叔),如蔣益澧,均嘗為錱之舊部。其後劉松山與侄錦棠叔侄以老湘營剿撚回,雖為國藩所遣,而竟能與宗棠合作,當無非為錱舊部關係,彼此原屬一家也。至宗棠之所以引用錱舊部者,誠緣此軍確為節制之師,嘗著戰功,要亦以錱不為國藩所重,而宗棠最好羅致國藩所屏除之人,以自鳴其善用人也。宗棠嘗解釋其命名楚軍之理由,誠以所部將士,多沅澧、資之產,不僅一郡一縣之人。然何必另訂營制,竊意宗棠對於所募部隊,必別稱楚軍,別立營制,自有其歷史上之原因,非如此,或竟不能羅致錱舊部,殊未可知。況宗棠本人固一如錱,在心理上欲獨樹一幟,不願依傍國藩者乎。注665 湘軍之營制,由國藩創之,然錱撰《練勇芻言》,多與國藩營制相類,宗棠之楚軍營制,亦與二者大同小異。而其後國藩修正湘軍營制,則又酌采《練勇芻言》與《楚軍營制》。所可異者,錱所部似初未悉按《練勇芻言》實行,其最顯著之一點,一般湘軍均以營為單位,即《練勇芻言》中亦稱營,而老湘營則獨稱旗。一旗為三百六十人,此與國藩初定營制以三百六十人為一營,人數相同。(孫詒早歲在湘鄉令錱所募練勇丁,亦以三百六十人為一營,惟旋增至八百人為一營。)後國藩改以五百人為一營,楚軍營制亦以五百人為一營,《練勇芻言》則以五百八人為一營,相差甚微。今錱且舍自著《練勇芻言》中五百八人之營,而采三百六十人之旗,尤足見其有心與國藩立異。惟宗棠始招錱舊部,亦仍用其三百六十人一旗之舊制,其後當改從楚軍營制。蓋劉松山之老湘營,亦改從楚軍營制也。宗棠嘗有致劉典書云: ……老湘存其旗名,實則與營無異,蓋既與楚軍同事,則發餉章程,斷宜一律…… 此其一證也。宗棠奏老湘軍,收用江蘇餉項數目片,有云: ……所有湘軍餉項,自光緒元年(1875)九月初一日起,改照楚軍營制章程,統歸臣宗棠行營支應處按月支發…… 是又一證也。注666 綜上所述,足見宗棠之楚軍,系以老湘營之將士為骨幹,營制以國藩之湘軍營制為藍本,所以別為湘軍與楚軍者,洵如景亮所雲「類聚群分,有莫之為而為者」。宗棠既定兩浙,在西湖建楚湘忠義祠,以楚軍與湘軍分列,更見其間界劃。蓋以楚軍指其直轄部隊,湘軍指歸其指揮之益、澧等部隊。後世史家雖以湘軍概括楚軍,殆非宗棠意也。注667 淮軍與楚軍,雖同按湘軍編制,初無淵源。宗棠東征,克復嘉興、湖州、漳州,淮軍實嘗與楚軍比肩作戰。然宗棠素藐視淮軍,及至進征西撚時而益甚,嘗斥其:「雜收驍悍,專顧目前。」又詈其:「冗雜殊甚,其驕佚習氣,實冠諸軍。」西撚既平,清廷擬令淮軍等隨宗棠西征,宗棠公然在覆奏中直揭淮軍之腐敗: ……論者謂兩淮之人,強悍健鬥,用之秦隴,可以挫回逆之凶鋒,銷淮皖之隱患,于計誠為兩得。臣竊以為不然。江淮之民,尚氣任俠,古昔已然,非生而嗜亂也。巨逆如張洛刑、苗沛霖,亦非果具梟雄之資,素蓄不軌之謀也。始奇其詐力而獎進之,繼悟其愚弄而籠牢之,終恨其桀黠,遂圖舉其類而盡殄之。譬猶癰疽初發,不用內托外消之方,其後乃為剜肉之計也。淮皖諸軍皆新立功,其將領皆富貴矣,若擇其樸勇而稍明紀律者分統之,以資鎮壓,又擇廉惠稍知方略之守令拊循而化誨之,不出數年,積習當可一變。不此之務,乃思移淮皖之隱患于秦隴乎?隱患在畿郊,驅而遠之,所謂移腹心之疾,置諸股肱,猶可也。隱患在淮皖,如圖驅之秦隴,是移股肱之疾于心腹,不可也。 ……論者又謂淮皖以軍入秦隴,必仍由淮皖給餉,臣乃過為之慮,無乃太愚。不知淮軍之餉,千人每月約銀六千左右,雖與楚軍相等,然近時每年止發九個月之餉,計算每勇每月不過三兩有奇,此狙公賦茅之說也,士卒之驕逸而難制,其弊由此。皖軍則每勇每月不過二兩四錢,糧食由官給領,亦不過三兩有奇,豫軍亦然。若至秦隴,則糧價昂貴,較之各省,奚啻倍蓰,若不籌津貼,固無以齊其力而服其心。若竟籌津貼,此項餉銀,又將安出?臣于張曜、宋慶、程文炳歸總統時,曾請行首功之賞。計張曜、宋慶兩軍賞過銀一萬余兩,程文炳一軍賞過銀三千餘兩,此暫時之計耳。若處糧價昂貴之地,曆窮年累月之久,勢何能支。迨日久無功,或生他變,而罪臣不善拊循,不善駕馭,臣固無辭,然將如秦隴何哉?臣不得不早為之計也…… 文中雖就淮皖軍並論,而意實在淮軍。平心論之,皖軍若單勝一軍,宗棠後嘗調同西征,非無勞績。至劉松山之老湘軍,自居西征之功,然其始固有張錫鑅之淮軍三營在內,淮皖軍豈盡不可用哉?注668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