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全傳四十三　遺恨在臺灣(2)

四十三　遺恨在臺灣(2)

　　其下手處，乃在調整人事，先以弟子周開錫及大廷會辦福建軍需稅厘局，嗣即以大廷任福建鹽法道，而追革才識庸暗之前任潘駿章。又奏革老朽貪鄙之福建布政使張銓慶、督糧道周揆源，而以開錫署布政使。及大廷與明燈分別調補臺灣兵備道與臺灣鎮總兵，更複以獻綸補鹽法道，獻綸亦宗棠幕中親信也。注644而宗棠之作為，如上所述，自為一般不肖官吏，地方紳士，以及無賴之徒所嫉首痛心，不啻斷絕其生路。方幸宗棠之調督陝甘，而宗棠既奏請責成繼任之大廷、明燈，照常整頓臺灣事務，複奏請令開錫久於其布政使署任，臨行猶不肯放鬆一步。開錫為政，精勤強固，大廷、明燈在台，亦裁陋規（明燈裁陋規每年約銀五萬兩），辦土匪，察吏肅軍，其嚴正一如宗棠。

　　此種態勢，當然為反對者所側目。於是宗棠去職不久，即有人指摘宗棠及其左右之言行，編成竹枝詞，而尤集矢於引用湖南人，排斥他省人。事聞於清廷，命英桂按治。宗棠亦奏請察核查辦，結果自非事實，而誹謗者之來源與用心，固已昭然若揭。已而吳棠蒞任，一反宗棠所為，宗棠改革各項，本奏准有案，然其時文宗後那拉氏當政，吳棠固有寵於那拉氏，亦遂敢全部推翻，無所顧忌。開錫先被擠而去，大廷、明燈亦知幾引退。雖宗棠指示勉留，並擬爭之於朝，終不可得，一腔熱血，盡付東流，可勝慨哉。注645

　　不出宗棠所料，同治十三年（1874），日本藉口臺灣生番殺死琉球水手，以為即殺其僑民，遽以兵一萬五千人抵台，分三路深入，踞牡丹社，轉以糖果餌生番，其意叵測。清廷派沈葆楨馳往巡視，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宗棠嘗總督閩浙，向問應付方略，宗棠自憾未嘗親至臺灣，遜辭以謝，僅就所聞日本大舉之內募以聞：

　　……此事起於六年（1867），合眾國商船遇礁撞破，船主羅妹及其眾上岸逃生，生番殺之，並掠其餘資。該國領事李讓禮，愬臺灣鎮道，求辦生番，以儆將來，意在收斂殘屍，救回活夷，求中國收其地，設兵管守，永杜番害，未嘗別有要挾也。臺灣鎮劉明燈、臺灣道吳大廷鑒其無他，即與定議，又令生番曉事頭人卓杞篤，與李讓禮商議善後諸事。李讓禮遂與生番連和，自具申陳，由鎮遞閩省督撫，鎮道並備公牘，請示辦理，督撫允行，事遂寢。厥後吳大廷堅求內渡，劉明燈因閩撫有意吹求，謗議上騰，遂被奏撤，而前議擱置，不復過問。李讓禮心懷不平，以其事告知本國，求發兵剿番，為護商計，該國責其生端肇釁，不許，並奪其駐廈領事職。李讓禮不得逞，乃以台郡地圖示倭，唆其剿番，資以利器，倭窺台郡後山地險而沃，冀據為外府，此違約稱兵所由來也……注646

　　此節故事，足備外交秘史之一頁，要不得不追課其責任于歷任福建督撫之未能如宗棠之重視臺灣。抑本案雖不久幸獲和平解決，然當事之急，沿海七省戒嚴，而宗棠方督師新疆，於是先海防而緩塞防之議興，幾使宗棠在天山南北路之策畫，功敗垂成，其影響亦非小矣（參閱三十節）。

　　又不出宗棠所料，光緒十一年（1885），法國為越南事件，以兵占臺灣之基隆及澎湖。宗棠奉命以欽差大臣督辦福建軍務，重蒞福建省城。逆料宗棠此時心境，必甚思利用此機會，重創法人，所謂一吐四十年惡氣，然後以治理新疆之方法與精神，將臺灣大加整頓。乃事與願違，宗棠之恪靖援台軍濟師後，方一接戰，清廷遽複媾和。而法兵則依據台澎弗撤。宗棠憤慨之餘，奏曰：

　　……法夷犯順以來，屢以忽戰忽和，誤我大局。上年四月十三日之約，口血未乾，即來挑釁。甚且逞其無賴，以為觀音橋之戰，自我先開，福祿諾之據，系我捏造，要求恫嚇，無所不為。朝廷方遣使議和，而彼已一面踞我基隆，一面駛入馬尾，乘瑕蹈隙，馴至潰壞而難於收拾。此次複請議和，意似悔禍，然何以宣光有退兵之語，而臺灣止有停戰之文？言停戰，則基隆一隅，果否交還，尚似未定；言退兵，則北圻全境，拱手而去，不問可知。臣遠隔海濱，固不敢妄測當局羈縻之苦心，轉圜之至計，而前車宜鑒，大局攸關，津約五條，已置越南於度外，占踞之基隆，與新失之澎湖，豈可再涉含糊耶？自去秋至今，沿海沿邊各省，慘淡經營，稍為周密，今忽隱忍出此，日後辦理洋務，必有承其敝者。如果基澎不遽退還，則當道豺狼，必將乘機起噬，全台南北，不獨守無可守，抑且防不勝防，此要地之不得不爭，所宜慎之於先者也。

　　法人利在緩戰，而不在言和，其忽然請和者，大抵越南夏令將交，瘟疫流行，軍無鬥志。尼格裡喪師於外，斐禮避位於內，新舊更替，議論紛歧，增餉增兵，動需時日，故陽餂我以請和之名，陰實便其一舉兩得之計。我若概從所請，則失地未還，防兵先撤，萬一該夷狡焉思逞，而時機已失，言戰則要害已為所乘，言和則口舌未能有濟，悔無及矣。臣竊謂沿海重兵，不可因目前請和，遽議裁撤，蓋曾經戰陣之兵，緩急可恃，即和約已定，而糜三數月餉項，可以防叵測而備折衝，較之臨事周章，當有間矣。此邊軍之不可遽散，所宜防之於後者也……注647

　　奏上，留中。已而和約成，法兵撤離台澎，宗棠複以台防緊要，奏請移駐巡撫鎮懾，略言：

　　……目今之事勢，以海防為要圖，而閩省之籌防，以臺灣為重地。該處雖設有鎮道，而一切政事，皆必稟承于督撫，重洋遠隔，文報往來，平時且不免耽遲，有事則更虞梗塞。如前次法夷之變，海道不通，諸多阻隔，其已事也。臣查同光之交，辦理台防沈葆楨，躬曆全台，深惟利害，曾有移駐巡撫十二便之疏，比經吏部議准在案。嗣與督臣李鶴年、撫臣王凱泰會籌，仍以巡撫兼顧兩地覆奏。光緒二年（1876），侍郎袁保恒請將福建巡撫改為臺灣巡撫，其福建全省事宜，專歸總督辦理。部議以沈葆楨原議奏稱，別建一省，若干器局未成，閩省尚須台木，台餉向由閩解，彼此相依，不能離而為二。又有餉源人才，必須在省豫籌，臨時呼應各等語，恐其欲避責成，轉多貽誤，未克奉旨允行。厥後撫臣丁日昌以冬春駐台，夏秋駐省，往來不便，於台防仍見有名無實，重洋遠隔，兼顧為難，因有專派重臣督辦數年之請。

　　臣合觀前後奏稿，各督撫大臣謀慮雖同，未免各存意見。蓋王凱泰因該地瘴癘時行，心懷畏卻，故沈循其意，遂改為分駐之議。而丁日昌所議重臣督辦，均非久遠之圖，皆不若袁保恒局外旁觀，識議較為切當。但臺灣雖系島嶼，綿亙亦一千餘里，舊制設官之處，只濱海三分之一，每年收榷關稅，較之廣西、貴州等省，有盈無絀。倘撫番之政，果能切實推行，自然之利，不為因循放棄，居然海外一大都會也。且以形勢言，孤注大洋，為七省門戶，關係全域，甚非淺鮮。其中若講求軍實，整頓吏治，培養風氣，疏浚利源，在在均關緊要，非有重臣以專駐之，則辦理必有棘手之處。

　　據臣愚見，惟有如袁保恒所請，將福建巡撫改為臺灣巡撫，所有臺灣一切應辦事宜，概歸該撫一手經理，庶事有專責，於台防善後，大有裨益。至該地產米甚富，內地本屬相需，若謂分省則接濟難通，究不足慮。臣查臺地未經開闢以前，如福州、興化、漳泉各屬，暨由廣東、浙江兩省客商，源源運濟。我朝天下一家，凡各行省向無遏糶之舉，以臺灣與內地只隔一水，便於販運，安得有此疆彼界之見，因分省而遂阻撓，此固事之必無者也。協濟餉項，內地各省，向通有無，以臺灣之要區，唇齒相依，亦萬無不為籌解之理。擬請奉准分省之後，敕下部臣劃定協餉數目，限期解濟，由台撫臣督理支用，自行造報，不必與內地照商，致多牽掣。委用官員，請用江蘇向例，於各官到閩後，量缺多少，簽分發往，學政事宜，並歸巡撫兼管申轉，命案則歸臺灣道就近辦理。其餘一切建置，分隸各部之政，從前已有成議，毋庸變更，俟諭旨定案，即飭次第施行……注648

　　於是次年臺灣專設巡撫，竟繼新疆而改行省。夫臺灣與新疆之建省主張，固不自宗棠始，而皆以宗棠之力請，終於實現。一在西北，一在東南，相去萬里，而皆成於一老，不能不謂非奇跡。惜曾幾何時而甲午戰敗，台澎複為日本有矣。

　　嘗謂宗棠當日與法人在臺灣作戰，自無制勝把握，然使早如宗棠之議，徹加整理，則局勢當複異是，是誠宗棠當引為畢生之遺恨者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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