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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遺恨在臺灣(1)


  在七十年以前,臺灣為東南海外孤島,猶新疆為西北塞外遐荒,均有天高皇帝遠之概。官斯土者,多擅作威作福,罔知治理。新疆以左宗棠之力征經營,猶得至今存在,臺灣則已一度不為我有。然宗棠初度入福建,已深切認識臺灣所處地位之重要,以為如我不自愛護,將有外人覬覦,徒以匆促奉調陝甘總督,未遑有所展布。惟臨行猶以相知多年,夙所器重之吳大廷為臺灣道,劉明燈為臺灣鎮總兵。注637責以將台中廢弛已久之政事、軍事,分別積極整頓,並奏陳治台之大計:

  ……臣忝督閩浙,於今三載有餘,初因浙寇未平,專意兩浙,嗣浙事勾當甫畢,巨逆李世賢、汪海洋由粵東分道犯閩,臣率諸軍,入閩討賊,閩疆肅清,臣遵旨入粵,迨粵事速蕆,臣始回閩治事。以次按治各郡縣土匪,治軍之日多,治事之日少,計自二月十八日回閩以後,甫七閱月,複奉恩命,移督陝甘。自維時日迫促,智慮短淺,上辜朝廷倚注之恩,下負十郡士民望治之意,俯仰愧怍,莫可言宣。其最抱歉者,莫如福寧、臺灣兩府。初意擬俟各郡治匪事畢,再圖次第整理。福寧一郡,距省匪遙,尚易隨時料量。至臺灣則遠隔大洋,聲氣間隔,該鎮道等遇事專制,略不稟承,細察所辦各事,無非欺飾彌縫,毫無善狀。現檄調補臺灣鎮總兵劉明燈,臺灣道吳大廷,於抵台後,逐加訪察,冀可銷患未萌。而吏事兵事,應早為籌畫者,不敢以去閩在即,稍事緘默,謹為我皇上一一陳之。

  臺灣設郡之始,議由內地各標營調兵,更番戍守,三載為期,用意至為深遠,計額兵一萬四千餘,可謂多矣。咸豐初年,因內地兵事孔亟,班戍之制不行,現今存者,不及三分之一。名冊有兵,行伍無兵,一有蠢動,即須募勇。所募者,本處遊手無籍之徒,聚則為兵,散仍為匪,勒索騷擾,不問可知。從前臺灣道設有道標,以備調遣,近自道標裁撤,遇有剿捕之事,文員不得不借重武營,一切任其虛冒侵欺,莫敢究詰。武營縱兵為奸,營兵以通賊為利,全台之患,實由此起。道光四年(1824)奉旨,鎮兵歸臺灣道察看,久未奉行,群已習焉忘之。今欲複兵制,則宜遵班兵舊章,三年更戍,欲重道員事權,則宜複設道標,俾有憑藉,申明鎮兵歸道察看之例,以杜欺罔,而重操防,庶幾互相維制,而軍政可肅也。

  臺灣水師,向設戰船九十六號,今無一存者。戰船既無,而大修、小修之費,仍不肯減,船無可修,而修船之費,仍不能無,武營虛冒侵欺,藉口定例,非文員所能禁革。而歷任總兵從未有舉而厘正之者,將弁煬蔽於下,鎮臣回惑於上,積習相因,由來已久。如欲剔除痼弊,移此款項,制船巡洋,募練水兵,以求實效,必須鎮道得人,同心共濟,而部中不復以舊制相繩,庶幾實事求是,而船政可舉也。

  臺灣物產素饒,官斯土者,惟務收取陋規,以飽私囊,廳縣有收至兩萬餘兩者。臺灣道除收受節壽禮外,洋藥、樟腦、規費,概籠入己,知府于節壽外,專據鹽利,武營以虧挪為固然,恬不為怪。交代延不結算,自副將至守備,多者十二任,少者八九任,四五任,並無結報。侵吞款項,不知若干,非廉明鎮道徹底清厘,何從窮其底蘊。現據吳大廷稟,擬將道署陋規、樟腦、洋藥等項,悉數歸公,永革節壽陋規,以昭清白。劉明燈亦毅然以裁陋規、革節壽為請,是皆正本清源之策。所不容已者,惟陋規既已裁革,則必別籌津貼,以資辦公,庶廉吏可為,乃收正己率屬之效也。

  閩省文武錮習,以辦案索兵費為取盈之計,近時內地嚴加懲戒,此風稍正。台郡則遠隔大洋,肆無忌憚,民俗挾仇械鬥,勝者輒占敗者室家田產,謂之禁厝。地方官不為按治,先勒索勇糧夫價,及其臨鄉,則置正兇於不問,或捕捉案外一兩人,聊以塞責。民忿官之貪庸也,乃相率結會私鬥,浸成巨案。諺曰:「十年一大反,五年一小反」,大概由此。必賴廉正明幹之道員,時以洗冤澤物為心,嚴操守,勤訪治,孜孜奉公,不敢暇逸,庶幾惠澤下究,人心固結,乃收長治久安之效也。

  臺灣生番,性雖蠻野,卻極馴順,地方官如能清愨自持,以簡佚之道處之,最易見德。從前生番獻水沙連六社之地,請得剃髮,比於內地民人,疆臣以聞,而部議格之。生番鞅鞅失望,卒致遊民句番私墾,徒長械鬥之風,浸且藏垢納污,終為逋逃之藪,至今台人言之,猶有餘憾。夫馭邊氓之道,與內地殊,此輩山獸河魚,但能順其性而撫之,勿有擾害,積漸自然,自可無事。無論生番輸款內附,供糧當差,于國家有益無損,即令稍有所費,亦當羈縻弗絕,以示恩信。何有擯絕不受,坐視客民強佔虐使,留為肇釁之端。況近自洋人入駐要口以來,遊歷內山,習知形勢,設我棄而人取之,尤於事體非宜。現當生齒繁盛,遊民輻輳之時,似宜弛墾荒之令,並聽生番剃髮,齒於編氓,所有番社情事,願內附者,聽之,但勿強為招致,於事理似無不可。

  至台郡雖屬產米之區,近因番舶搬運頗多,地方官紳士民時有蓋藏空虛之慮,禁止勢有不能,則當立社倉,廣謀儲積,似不可緩。

  凡此均應由該鎮道察看情形,隨時籌辦者。臣原擬于諸務就緒後,東渡一行,今去閩有日,無暇及此。幸劉明燈、吳大廷皆實心任事,相信有素,必能綢繆未雨,為東南奠此岩疆。

  以上所陳,可否仰懇皇上天恩,敕下該鎮道察看地方情形,隨時會銜陳奏,責成妥為辦理,不勝感幸之至……

  奉旨:「所陳各條,均屬因時制宜之策,總兵劉明燈、道員吳大廷,既經該督遴選派辦,必須實力籌辦,以挽頹風,不得以該督遠行,玩忽於繼,並著吳棠(按吳棠為繼任之閩浙總督)、徐宗幹(按宗幹為當時之福建巡撫)隨時督飭該鎮道等認真厘剔,所有一切情形,或詳由該督撫奏聞,或徑由該鎮道會銜陳奏,均著斟酌事之輕重緩急辦理。生番既以不得內附為恨,自宜相機駕馭,羈縻弗絕,其社倉積儲等事,亦應綢繆未雨,及早興辦。吳棠未到任之先,英桂(按英桂系當時之福州將軍,暫兼閩浙總督)、徐宗幹責無旁貸,必當善成該督之志也。」注638足征當日清廷亦認整理臺灣為必要。惜繼宗棠後者,一反宗棠在福建所為,不能不使人興人亡政息之感。

  按宗棠在福建年餘,頗實施今日所謂強力政治。舉其犖犖大者:於吏治,曰禁革各衙門陋規,僅鹽商循例認繳者,每年裁去不下銀七八萬兩。然於攤捐,為請准豁免,於正當開支,仍明給津貼,不令賠墊。注639於軍制,曰裁兵加餉,汰去不可練之兵四成有餘,挑留可練之兵五成有餘。即以四成有餘之餉,加給五成有餘之兵,並停止武職捐輸,以清其源。注640於地方治安,曰剿辦土匪,誅夷者不下三千人,又捕殺洋盜百餘人。注641於鹽務,曰廢引改票,未改制前,如同治元年(1862)報收銀二十一萬兩,二年(1863)報收銀六萬兩,改制後一年內,報收銀六十萬三千四百餘兩。注642於稅厘,曰剔除中飽,認真稽征,整理後一年餘,較前一年長收一百二十一萬七千九百餘兩。注643此皆效驗之彰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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