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秦翰才 > 左宗棠全傳 | 上頁 下頁 |
| 四十二 出師未捷身先死(3) |
|
|
|
宗棠之南下也,清廷命于浙江、福建交界地方,督兵駐紮,以備策應,無庸親赴前敵,固憐其衰,不欲老臣重蹈危險,亦知其戇,更防諸將相與牴牾。而宗棠直下福州省城,更欲前往臺灣,王闓運聞之笑曰:「矍鑠哉是翁,將以魚皮裹屍耶?」不知宗棠確甘之逾于馬革也。卒經穆、楊切勸,地方人士挽留,始勉允坐鎮。其實法先已奪踞基隆,且截斷福建、臺灣間洋面,南北洋海軍固不克南下,即援台各軍亦無法東渡也。注629而宗棠與銘傳間,不幸先發生嚴重之衝突。蓋基隆之棄守,在銘傳認定為一種戰略,因兵單、餉絀、械缺,逆料基隆炮臺終不能抗法海軍之轟擊,故寧以全力退扼滬尾,保全臺北。 宗棠則責銘傳坐失機宜,而歸咎於守滬尾之銘軍營務處李彤恩虛詞搖惑,乞援移師,嚴劾彤恩革職,驅逐回籍。銘傳力為剖白,仍堅留彤恩於臺灣。而一面指責臺灣道劉璈蓄意掯發餉銀軍火,希圖掣壞臺北。卒複嚴劾劉璈在台劣跡八款,革職治罪。劉璈亦宗棠舊部,督楚軍經營台南有年,昌濬等亦右之。注630此種糾紛,實為楚淮兩軍平日積不相容之結果,顧自有悖於師克在和之義矣。 宗棠所部東渡者,為王詩正、陳鳴志等,約五營之數。先開赴泉州、蚶江一帶,然後喬裝漁戶,用漁船分批乘夜偷渡至澎湖,再由澎湖偷渡至卑南一帶,畢登臺陸已在十年(1884)歲序之將終。複曆一個月,徒步一千三百餘里,始抵臺北。正值十一年(1885)之元夕。先屯五堵,加募土勇二千人作嚮導。越三日,即與法軍戰於月牙山,凡兩日夜,雙方均有重大傷亡,我軍小勝,而法軍遽分眾出暖暖街,繞我軍後路,援軍不繼,各隘土勇先潰,乃收軍還保五堵,是為恪靖援台軍與法軍僅有一次之作戰。銘傳既決棄基隆,且卻清廷屢責收回之命於不顧。宗棠則矢複基隆,冀一顯恪靖援台軍之身手,不幸一敗即氣餒。不久澎湖又失守,援濟彌艱,不得不仍采銘傳穩守之策。注631在越南方面,法軍先奪諒山,鎮南關繼失,龍州大震,隨攻宣光,黑旗兵又潰,欽廉告急。德榜所帶之恪靖定邊軍,初屯關外,與督師潘鼎新失和,頗致挫衄。蓋鼎新亦淮軍將,而德榜則屬楚軍也。已而德榜複隨前廣西提督馮子材出擊,大敗法軍,是為諒山之捷,論功德榜最偉,差足為宗棠吐氣。注632 然法又願和,清廷亦受之,恐兵事如繼續,終不能致勝,是越南固不得複,且更失台澎,不若乘此勝利,及早罷兵,則雖失越南,台澎尚可保。乃和議才成,而始知永福亦有臨洮府之大捷。清廷宣佈,越南宣光以東,三月初一日起停戰;以西,十一日起停戰;台澎亦三月一日起停戰,法即開各處封口。和議條件,仍以福祿諾五款為根據,演成十款。事實上,中國承認越南為法之保護國。 宗棠病已深,左右初不敢以和議聞。及見和約,氣急而戰,不能成讀,猶不時連聲呼:「呵呵,出隊,出隊,我還要打,這個天下,他們久不要,我從南邊打到北邊,從北邊打到南邊,我要打,皇帝沒奈何。」又睡夢中常呼:「孤拔。」孤拔者,法海軍統帥,不知孤拔早已在鎮海口外陣亡。此役我艦南瑞、南琛,頗著勞績,兩船即宗棠在南洋大臣任內向德國訂購者也。注633旋奉准銷差,擬回裡休養,乃交代方畢,遽爾長逝。是為七月二十七日,年七十有四。志決身殲,古今有同感焉。卒之前一日,口授遺折: 竊臣衰病日劇,籲開天恩,寬予假期,回籍調理。七月二十五日欽奉諭旨,當即具折叩謝,隨將欽差大臣關防,及臣所部恪靖各營,移交督臣楊昌濬接收。本擬刻日就道,乃自本月中旬,加患腰痛,起坐維艱。近兩日中,手足瘛疭,熱痰上湧,屢瀕於危,自顧衰孱,知必不起。伏念臣以一介書生,蒙文宗顯皇帝特達之知,曆事三朝,累承重寄,內參樞密,外總師幹,雖馬革裹屍,亦複何恨!惟此次越事和戰,實中國強弱之一大關鍵。臣督師南下,迄未大伸撻伐,張我國威,遺恨生平,不能瞑目!加以頻年以來,渥蒙皇太后、皇上恩禮之隆,叩辭闕廷,甫及一稔,竟無由再覲天顏,犬馬之報,猶待于來生,禽鳥之鳴,倍哀於將死。方今西域粗安,東洋思逞,歐洲各國,環視眈眈,若不並力補牢,先期求艾,再有釁隙,誠恐積弱愈甚,振奮愈難,求如今日而不可得。伏乞皇太后、皇上于諸臣海軍之議,速賜乾斷,期於必成。凡鐵路、礦務、船炮各政,及早舉行,以策富強之效。然君心為萬事之本,臣尤伏願皇上益勤典學,無忘萬幾,日近正人,廣納讜論,移不急之費,以充軍實,養有用之材,以濟時艱,上下一心,實事求是,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喘息涕淚,言語無擇,謹口授遺折,上陳……注634 猶懍懍乎外侮之日亟,硜硜乎富強之是求,憂國與愛國之誠,並溢乎言表,不能不謂為社稷臣矣。不幸與越南亡之同年,朝鮮半失於日,後越南亡之一年,緬甸全淪于英,中國四裔,澌滅殆盡。使宗棠而在,不知更將若何痛心也。 宗棠自鴉片戰爭而還,積憤已久,力排和議,殆常思得間以與外敵一戰為快。前次伊犁事件,可有一戰之機,卒因約成而未遂。此次越南事件,已開一戰之端,複以媾和而中止。時彭玉麟亦以七十歲之高年,在廣東督師,戮力殺敵,與宗棠夙有同情,嘗提供五可戰之說,力阻和議,所謂「幾回抗議動天顏,堅執硜硜一念頑」者即自明其立場。今遽止於此,兩老當共引為不勝遺憾。今且引兩種文件,以見當日和戰大勢: 南北洋大臣互商和議,國荃嘗有復函致鴻章,略謂:「竊以自法事初起,蔓延至今,焦頭爛額之效,亦略可睹矣。曲突徙薪,執事固早策及之,早從公言,豈有今日之事?事棘矣,幸彼族複有求成之意,而一切均仍前約,可見再加十二萬年,不過仍是此一本盤古老帳。斡旋之任,非公而誰?內意雖尚遊移,仍望公婉導而贊成之也。前者楊石帥(昌濬)來電,亦以事勢日緊,須早求收束為言,荃告以執事之心,早系菩薩捨身救人之心,蓋恪靖相國有轉圜之言,內意似可望動。石帥覆信,謂曾以此意餂太沖,太沖未之答也。」 聞總理衙門電致張制軍(之洞),謂法人現有議和之說,皇太后以兵連禍結,貽累民生,亦欲俯如所請。諭令疆吏大臣,主和、主戰,其各抒己見入告,以待朝廷採擇。前日督撫兩院,及彭雪琴欽憲、藩臬兩司,會同商議,各憲皆以議和為上策,惟彭欽憲默默無言,議尚未畢,即行引退。 按昌濬系幫辦宗棠軍務,且與宗棠為數十年至交,宜以宗棠之意旨為意旨。之洞與玉麟同主廣西軍務,而之洞平日對外,又素慷慨激昂,乃兩人卒皆背道而馳,附和和議。宗棠、玉麟,一以不答為答,一以無言為言,已有千里同心之妙。而宗棠之忽焉長逝,在玉麟尤當有吾道益孤之恨。林世燾挽宗棠詩云:「絕口不言和議事,千秋獨有左文襄。」允為蓋棺定論。若謂尚有第二人,則殆惟玉麟足當之矣。注635 抑我國自有海軍,與外國作戰,先後僅二次。第一次即為中法戰役,第二次則為中日戰役。中法戰役中之海軍,乃宗棠所創辦福建船政之結果。(參閱五十五節)而初度作戰,便遭覆沒。中日戰役中之海軍,乃李鴻章所創辦,北洋艦隊之結果,亦初度作戰,便遭覆沒。兩公均以平定內亂起家,並均以對外作戰失敗,喪其英名,後先同揆,可為浩歎。中法戰役時,福建船政局所造船九艘,皆為法艦所擊毀,船政設施,亦多遭損失,九艘中之六艘,曰揚武,曰濟安,曰飛雲,曰福星,曰振威,曰伏波,皆在宗棠規定第一批所建十五艘之列。更有一艘名大雅者,則當同治十三年(1874)落成未久,即遇風沉臺灣海峽。至是,十五艘中,僅存八艘。宗棠之始去福州省城,船政方始,宗棠之重至福州省城,船政已毀,可謂奇巧。注636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