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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三 集序


  ▼唐故銀青光祿大夫、守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贈太傅、常山文貞公崔公集序

  昔舜禹之代,股肱昌言,以祗承於帝。修六府,敘九功,曰都曰俞,交修一德。殷周之際,有伊訓說命、太保、太師旅獒、《金縢》之書,以戴翼其代。皆有大烈,格於皇天。自三代以還,君臣感會,何嘗不經緯斯文,裁成百度。太傅文貞公,寅亮德宗,致建中之理,左輔右弼,緝熙光明。居中一歲,以至大病,湣策尊名,為唐宗臣。公薨二十九歲,天子命公嗣子植為右拾遺,植乃捧公遺文三十編,見諮論敘。

  德輿以為君子消長之道,直乎其時,而文亦隨之。得其時則彰明事業,以宣利澤;不得其時則放言寄陳,以攄志氣。公自門子秀士,被服薦紳,至於登大朝,筦宰政,四十年間,作為文章,以修人紀,以達王事。懼喜怒之不中節,故有《作威誡》;懲苟得之害正,故有《重請銘》;攻匪人之幹紀,故有《與永王璘箋書》;誚時宰之不能上廣聰明,故有《台封說》;悼穀風之詩廢,故有《僚友箴》;慮法吏邊吏之失其官守,故有《貓鼠議》。是惟無作,作則有補於時。以至於修事功,斷國論,導志通理,昭明易直,施於名命,發為雅誥,刻于金石無愧辭。康莊逸轍,卓犖濬發,九流六藝,鼓舞奔走。陳思王所謂「儼乎若崇山,勃乎若浮雲」,惟公信然。

  公姓崔氏,諱祐甫,字貽孫,博陵安平人。先孝公之清德,與公始中終之盛烈,勒於帝籍,藏在惇史。升公堂奧之君子,多為之撰錄。大較以同人之「中正」,大有之剛徤,中庸之「明誠」,洪範之「攸好德」,艱貞踐履,出入光大,皆充其義,如其文。嘗試言之:天下公器也,匪皇極不乂,操柄者務通,則弊以流,縱私回以沒公是。至於紀綱淆亂,官職耗廢,敗壊陵夷而不可為。務守者其弊以隘,則窘若梏拲。於是才滯而不發,事壅而不宣,其于病王猷盩大倫圮也。

  及公平衡宰物,為之折中,使文皇、明皇之風,粲然復興。崇起教化,萬方軌道,協氣宣臻,而無疵癘。為仁由已,善善若不及,泝其心源,存乎斯文。君子曰:「觀文貞之文而知其道,知其道,然後知理蠱之易易也。」

  昔公能修先孝公之志,類其文章,趙郡李公遐叔實為之序。今植亦能修公之志,而德輿無似,懼辱命焉。凡九百二十篇,為一家之言雲爾。

  ▼唐故銀青光祿大夫、御史大夫、贈司徒、贊皇文獻公李公文集序

  辰象文於天,山川文于地,肖形最靈,經緯教化,鼓天下之動,通天下之宜,而人文作焉,三才備焉。名代大君子所以序九功,正五事,精義入神,英華髮外,著之話言,施之憲章,文明之盛,與天地准。贊皇文獻公以文行正直,祇事代宗,中行山立,乃協於極。初未弱冠,隱於汲郡共城山下,營道抗志,不苟合於時。

  族子華,名知人,嘗謂公曰:叔父上鄰伊、周,旁合管樂,聲動律外,氣橫人間。感激西上,舉秀才第一。陟降中外,間關代故,宣力匪躬,勤于王家,出蒞方國,入居清近。由給事黃門、冬官小司空剖符毗陵,陟明于吳,廉問風行,為四方表率。拜御史大夫,不仁者遠。武皇炳然審天工之可付,公亦曉然知理道之可必。一德交感,推心合符,執熱以待濯,臨摯而不淑。豈斯人未得蒙公之功化耶?何造物者之戾也?

  始與計偕,投小宗伯書,至內外埽之際,自為墓誌,其間向三十年,周旋官業,與斯文相為用,大凡出於詩之風雅,易之貞厲,春秋褒貶,且以閎奓巨衍為曼辭,辯麗可喜非法言。故公之文,簡實而粹清,朗拔而章明。書志二篇,感概自敘,英華特達。君子之道,有始有終。至若嘉、園、綺弛張出處于秦漢之間,著四先生碑;美蕭文終、邴丞相之倫,或退或讓,作五君詠。病有司賦賦取士,非化成之道,著貢舉議。其他下屬城教條,則辭語溫潤;言公事上奏,則切劘端正。觸類而長,皆文約指明,昭昭然足以激衰薄而申矩度。如昆邱元圃,積玉相照;景山鄧林,凡木不植。覽公遺編者,髣髴風采,知公之道焉。

  烏虖!以韓安國之忠厚多大略,漢武以為國器;壺遂之深中篤行,亦倚以為相;董仲舒言天人之際,有王、左之才,而皆不至。彼當時齪齪備位者,相廷無虛日,又況奇衺忮害,崇黨蔽公。丁子斯時,道未大光。然其謨猷獻替,過於當國,流風遺書,暴於天下。神之聽之,介景福於趙公,纂承門訓,宏大名器,三命申樞,為唐夔龍,君子然後謂流澤貽慶之言也信。德輿先公與公天寶中修詞射策,為同門生,並時筮仕于魏貝之地,聲猷志氣,相視莫逆。伏思羈兆,展敬無容,猥以疏虞,承趙公惠愛。忝聲舉之舊,無忘代親,翊唐虞之風,嘗陪宰政,捧門中集錄,屑涕見授,詞不獲命,謹直書以冠於篇。

  ▼唐故尚書比部郎中博陵崔君文集序

  《易·賁》之彖曰:「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故闕裡之四教,門人之四科,未有遺文者。荀況、孟軻,修道著書,本於仁義,經術之枝派也。迨夫騷人怨思之作,遊士從衡之論,刺譏捭闔,文憲陵夷。至漢廷賈誼、劉向、班固、揚雄、司馬遷、相如之倫,鬱然復興,有古風烈。然則文之用也,橫三才之中,經紀萬事,章明群類,不可已也。殷之三說命,周之命君陳、君牙,楚射父之訓辭,鄭東裡之潤色,天子諸候告命之文也。張老之輪奐,史克之駉駜,吉甫之清風,伯喈之無愧,賢士大夫頌述之文也。至若夫子紀延陵墓,叔向寓子產書,仲舒射策,言天人相與之際,阮元瑜書記翩翩之任,觸類滋多,非文不彰,後之人不足者,詞或侈靡,理或底伏,文之難能也如是。

  博陵崔君元翰,東漢濟北相長岑令之後也。曾祖某,濟州刺史。祖某,鳳閣舍人。考某,以經明曆衛州汲縣尉、虢州湖城縣主簿,親沒,遂不復仕。探古先微言,著《尚書演范》《易忘象》及《三國春秋》幽觀之書,門人諸儒,易其名曰貞文孝父。君紹文宗雕龍之慶,究貞文法義之學,潔廉清方,敦直莊明,博見強志,不取合於俗。默而好深湛之思,舒而為彬蔚之文。師遵六籍,磅礴二漢,不為波流。初間關隱約於河朔之間,年殆知天命,甫與計偕至京師,洎博學宏詞直言極諫,凡三登甲科,名動天下。

  初自典校秘書,連辟汧公、北平王二司徒府,管奏記之職。曆太常寺協律郎、大理評事,錫以命服,登朝廷為太常博士、禮部員外郎。貞元七年春,轉職方員外郎、知制誥。八年終,罷為比部郎中。十一年夏,感疾不起,其壽四十甲子。其文若干篇,閎茂博厚,菁華縝密,足以希前古而聳後學。

  紀循吏政事,則房柏鄉碣、孫信州頌;敘守臣勳烈,則黎陽城碑、劉幽州神道碑;表宗工賢人兆域,則李太師、梁郎中志文;撰門中德善,則貞文、孝文志碣二銘;攄志氣以申感概,則與李都統及二從事書;纂乘門心法,則大覺神師碑;推人情以陳聖德,則請尊號表;鋪陳理道,則有制策;藻潤王度,則有詔誥。向所敘《詩》、《書》《說命》《駉》《頌》而下,君皆索其粹精,故能度越倫類,有盛名於代。

  其他詩賦贊論、銘誄序記等,各為三十卷。如黃鐘玉磬,宏璧琬琰,奏於懸間,列在西序。其章章者,雖漢庭諸公,不能加也。無溢言曼辭以為誇大,無諂笑柔色以資孟晉,婞直而不能屈已,清剛而不能容物。孤特寡徒,晚達中廢,斯亦命之所賦也。德輿蚤歲與君遊江湖間,又接武侍從,登文石之陛,常所論著,備探簡編。君之孤某,既除喪,泣捧遺文,見諮序引,故如其篇第,直書以冠之雲。

  ▼唐故尚書兵部郎中楊君文集序

  周家忠厚,文章備乎二代,先師有鬱鬱之歎,故周任、史克、仍叔、吉甫之倫生焉。漢氏剗煩苛,宏利澤,訓辭深厚,議論閎大,故賈誼、揚雄、司馬遷、相如之才出焉。唐興幾二百歲,紹周漢之逸軌,以文華國,猶雲漢之為章于上,江漢之為紀於下,九功成焉,百度貞焉。王澤浹洽,故斯文煥發。秉筆之士,皆欲沂末流而挹清源,披埃壒而棲顥氣。至若詞合雅,言中倫,經通而不流,博富而有節,潔靜夷易,得其英華者,其弘農楊君歟!

  君諱凝,字懋功。孝悌絕懿,中和特立。蚤歲違難於江湖間,與伯氏嗣仁、叔氏恭履修天爵,振儒行,東吳賢士大夫號為三楊。易象之懿文,孔門之言詩,皆生知之。舉進士甲科,賢公交辟,由校秘書四遷至冠柱後惠文,征拜左史,曆司封員外、左司郎中。不附離權右,陰為所中,以介外相師律,非君莫可。他日計事如京師,覆命于梁。會其帥既歿,軍司馬代之。詔未下,兵火氣焰,殺人以逞。明神祐善,獨脫死地,中貴人持尺一詔書征還。

  燕居四年,不交人事,磅礴三古,推明六義,措跡愈退,而屬詞愈精。時恭履捐館一紀,君與嗣仁倍手足之愛。壬午歲,嗣仁以中執法廉湘中七郡風俗,君起家為兵部郎中,伯仲昌大,輝華中外。方將秉迅飆,靡赤霄,極文采之用,為太平嘉瑞,協書命於謩訓,薦聲詩於郊廟,命屈其才,末如之何!

  君嘗以為尚氣者或不能精密,言理者或不能彪炳,鏤烝彝景鐘與緣情比興者,或不能相為用。仲宣體弱,公幹未遒,才難而力不足,從古所病。故懋功於六經百氏之中,如良金巧冶,鍛煉在手,而又弛扄防,隳約束,恬然而據上游,坦然而蹈中行。其敘事推理,抗今據古,多而不煩,簡而不遺,彌綸條鬯,無入而不自得。所著文一百四十餘篇,歌詩倍之,皆天球大圭,奇采逸響,不待數珩佩璜玦之目,然後知其妙。

  噫!自天寶已還,操文炳而爵位不稱者,德輿先大夫之執曰趙郡李公遐叔、河南獨孤公至之,狎主時盟,為詞林龜龍,止于尚書郎二千石。屬者亡友安定梁肅寬中,平夷朗暢,傑邁間起;博陵崔鵬元翰,博厚周密,精醇不雜。二君者,雖嘗司密命,裁贊書,而終不越于諫曹計部。今懋功亦以中兵下大夫奄忽不淑,豈造物者不與其全歟?複舛錯歟?此吾徒故人所以索然出涕,而有百身之痛也。嗣仁類其文為二十篇,緘詞甚哀,猥見授簡。以德輿早辱厚善,忘其不能,其代德家法,與踐履始中終之說。嗣仁刻石紀墓,既詳言矣,徒采其述作大旨,直書以綴於篇。

  ▼唐故漳州刺史張君集序

  善乎楊子雲之言曰:「詩人之賦麗以則。」班固亦曰:「賦者,古詩之流也。」至若言天下之事業,美盛德之形容,皆源委於是,而派流寖大。然則體物導志,其為文之本歟!清河張登,剛潔介特,不趨和從俗,循性屬詞,發為英華。秉直好靜,居多隱約。始以中褐辟,曆衛佐、廷尉平、監察禦史。罷去家居,以薦延改河南士曹掾。滿歲,計相表為殿中侍御史,董賦於江南。無何,授漳州刺史。居七年,坐公事受劾,吏議侵誣,胸臆約結,感疾不起。

  悲夫!君以偉詞逸氣,滯於奧渫之下,又疾卑諂細人,白黒太明,矯枉憤厲,往往過正。故其賦有云:「鶡必鬥而知斃,龍就屠而不馴。」又云:「賤而榮兮跌而喪,痛一世之紛綸。」皆所以感概頓挫,放言而兆憂賈禍,恒必由之。二十年間,數免希遷,志力相盩,斯亦從古才士之所患也。與夫脅肩令色,坐取曠貴者,豈同日哉!所著詩賦之外,書啟、序述、志記、銘誄,合為一百二十篇。相如之形似,二班之情理,公幹之卓犖經奇,景陽之鏗鏘蔥蒨,升堂睹奧,我無愧焉。

  自古富貴而名磨滅者,何可勝紀。如張君求居、寄別、懷人三賦,與征相一篇,意有所激,鏘然玉振。予嘗吟咀於唇吻之間,以為儻有經梁昭明之為者,斯不可遺也已。曾不得登金閨玉堂,備言語侍從之列,伏守海郡,迫阨終身,可勝歎耶!君之孤宣猷,以予建中初同為丹陽公從事,捧持遺文,拜泣見托。開卷三複,追懷舊故,詠言擊節,髣髴如聞。列于左方,傅諸好事雲爾。

  ▼唐故中嶽宗元先生吳尊師集序

  道之於物,無不由也,無不貫也,而況本於元覽,發為至言。言而藴道,猶三辰之麗天,百嘉之麗地,平夷章大,恬淡溫粹,飄飄然軼八紘而泝三古,與造物者為徒。其不至者,遣言則華,涉理則泥,雖辯麗可嘉,采真之士不與也。宗元先生吳君,其知言者歟!

  先生諱筠,字貞節,華陰人。生十五年,篤志於道,與同術者隱於南陽倚帝山。閎覽古先,遐蹈物表,芝耕雲臥,聲利不入。

  天寶初,玄纁鶴書征至京師,用希夷啟沃,吻合元聖,請度為道士,宅于嵩邱,乃就馮尊師齊整受正一之法。初,梁貞白陶君以此道授升元王君,自玉君至先生,凡五代矣,皆以陰功救物,為王者師。十五年,召入大同殿,尋又詔居翰林。玄宗在宥天下,順風祈向,乃獻《元綱》三篇,優詔嘉納。志在遐舉,累章乞還,以禽魚自況,藪澤為樂。得請未幾,盜泉污於三川。羽衣虛舟,泛然東下。棲匡廬,登會稽,浮淛河,息天柱,隱機埋照,順吾靈龜。

  有時放言以暢天理,且以園公歌詠於紫芝,宏景怡悅于白雲,故屬詞之中,尤工比興。觀其自古王化詩與《大雅吟》《步虛詞》《遊仙雜感》之作,或遐想理古,以哀世道,或磅礡萬象,用冥環樞。稽性命之紀,達人事之變,大率以嗇神挫銳為本。至於奇采逸響,琅琅然若戛雲璈而淩倒景,昆閬松喬,森然在目。近古游方外而言六義者,先生實主盟焉。

  至若總論穀神之妙,則有元綱篇;哀蓬心蒿目之遠於道也,則有神仙可學論;疏瀹澡雪,使無落吾事,則有洗心賦、岩棲賦;修胷中之誠而休乎天均,則有心目論、契形神頌。其他抗章寓書,讚美序別,非道不言,言而可行,泊然以微妙,卓爾而昭曠,合為四百五十篇,博大真人之言,盡在是矣。

  大曆十三歲,歲直鶉首,止于宣城道觀,焚香返真於虛室之中。門弟子有邵冀元音率籲其徒,甯神於天柱西麓,從其命也。冀元偏得先生之道,如槁木止水,刳心遺形。太原王顏嘗悅先生之風,自先生化去二十五歲,顏為禦史中丞,類斯遺文為三十編,拜章上獻,藏在秘府。厥後冀元得其本以授予,請刋其徑庭,庶傅永乆。其有逍遙卓詭之論,猶不列於此編。至若挺神奇,祛物怪,告煉蛻之地,合肸蠁之符,皆備于刻金石者之說。今徒採獲斯文,以序崖略,且俾後學知道者必知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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