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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節賦稅恤百姓第一條


  (論兩稅之弊,須有厘革)

  國朝著令,賦役之法有三:一曰租,二曰調,三曰庸。古者一井之地,九夫共之,公田在中,藉而不稅。私田不善則非吏,公田不善則非民。事頗纖微,難於防檢。春秋之際,已不能行。故國家襲其要而去其煩,丁男一人授田百畝,但歲納租稅二石而已。言以公田假人而收其租入,故謂之租。古者任土之宜,以奠賦法,國家就因往制,簡而一之,每丁各隨鄉土所出,歲輸若絹若綾若絁,共二丈,綿三兩。其無蠶桑之處,則輸布二丈五尺,麻三斤。以其據丁戶調而取之,故謂之調。

  古者用人之力,歲不過三日,後代多事,其增十之。國家斟酌物宜,立為中制,每丁一歲,定役二旬,若不役則收其庸,日准三尺,以其出絹而當庸直,故謂之「庸。」此三道者,皆宗本前哲之規模,參考歷代之利害,其取法也遠,其立意也深,其斂財也均,其域人也固,其裁規也簡,其備慮也周。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天下為家,法制均一,雖欲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揺心,而事有定制。以之厚生,則不堤防而家業可久;以之成務,則不校閱而眾寡可知;以之為理,則法不煩而教化行;以之成賦,則下不困而上用足。三代創制,百王是程,雖維禦損益之術小殊,而其義則一也。

  天寶季歲,羯胡亂華,海內波揺,兆庶雲擾,版圖隳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事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源;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舊患雖減,新沴複滋,救跛成痿,展轉增劇。凡欲拯其積弊,須窮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而又揆新校舊,慮遠圖難。規略未詳悉,固不果行;利害非相縣,固不苟變。所為必當,其悔乃亡。若好革而不知原始要終,斯皆以弊易弊者也。至如賦役舊法,乃是聖祖典章,行之百年,人以為便。

  兵興之後,供億不恒,乘急誅求,漸隳經制,此所謂時之弊,非法弊也。時有弊而未理,法無弊而已更。埽庸調之成規,創兩稅之新制,立意且爽,彌綸又疏,竭耗編甿,日日滋甚。夫作法裕於人,未有不得人者也;作法裕於財,未有不失人者也。陛下初膺寶位,思致理平,誕發德音,哀痛流弊。念征役之頻重,憫烝黎之困窮,分命使臣,敷揚惠化。誠宜損上益下,嗇用節財,窒侈欲以蕩其貪風,息冗費以紓其厚斂。而乃搜摘郡邑,劾驗簿書,每州各取大曆中一年科率錢穀數最多者,便為兩稅定額。此乃采非法之權令,以為經制,總無名之暴賦,以立恒規。是務取財,豈雲恤隱?作法而不以裕人拯病為本,得非立意且爽者乎?

  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工而能勤則豐富,拙而兼惰則窶空。是以先王之制賦入也,必以丁夫為本,無求於力分之外,無貸於力分之內。故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然後能使人安其居,盡其力,相觀而化,時靡遁心,雖有惰遊不率之人,亦已懲矣。

  兩稅之立,則異於斯。唯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資產少者則其稅少,資產多者則其稅多。曾不悟資產之中,事情不一,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有積於場圃囤倉,直雖輕而眾以為富;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高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概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偽。由是務輕費而樂轉徙者,恒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產者,每困於徵求。

  此乃誘之為奸,驅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風俗不得不訛,閭井不得不殘,賦入不得不闕。複以創制之首,不務齊平,但令本道本州,各依舊額徵稅。軍興已久,事例不常,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懸。既成新規,須懲積弊。化之所在,足使無偏,減重分輕,是將均濟。而乃急於聚斂,懼或蠲除,不量物力所堪,唯以舊額為准。舊重之處,流亡益多;舊輕之鄉,歸附益眾。有流亡,則已重者攤征轉重;有歸附,則已輕者散出轉輕。高下相傾,勢何能止。又以謀始之際,不立科條,分遣使臣,凡十餘輩,專行其意,各制一隅。遂使人殊見,道異法,低昂不類,緩急不倫。

  逮至覆命於朝,竟無類會裁處,其於踳駁,胡可勝言!利害相形,事尤非便,作法而不以究微防患為慮,得非彌綸又疏者乎?立意且爽,彌綸又疏,凡厥疲人,已嬰其弊,就加保育,猶懼不支,況複亟繚棼絲,重傷宿痏,其為擾病,抑又甚焉。請為陛下舉其尤者六七端,則人之困窮,固可知矣。

  大曆中,紀綱廢弛,百事從權,至於率稅少多,皆在牧守裁制。邦賦既無定限,官私懼有闕供,每至征配之初,例必廣張名數,以備不時之命,且為施惠之資。應用有餘,則遂減放。增損既由郡邑,消息易協物宜,故法雖久刓,而人未甚瘁。及總雜征虛數,以為兩稅恒規,悉登地官,鹹系經費,計奏一定,有加無除。此則人益困窮,其事一也。本征賦斂繁重,所以變舊從新。新法既行,已重於舊。旋屬征討,國用不充,複以供軍為名,每貫加征二百。當道或增戎旅,又許量事取資,詔敕皆謂權宜,悉令事畢停罷。息兵已久,加稅如初。此則人益困窮,其事二也。定稅之數,皆計緡錢,納稅之時,多配綾絹。往者納絹一疋,當錢三千二三百文;今者納絹一疋,當錢一千五六百文,往輸其一者,今過於二矣。雖官非增賦,而私已倍輸,此則人益困窮,其事三也。

  諸州稅物,送至上都,度支頒給群司,例皆增長本價,而又繆稱折估,抑使剝征。奸吏因緣,得行侵奪,所獲殊寡,所擾殊多。此則人益困窮,其事四也。稅法之重若是,既於已極之中,而複有奉進宣索之繁,尚在其外。方岳頗拘于成例,莫敢闕供。朝典又束以彛章,不許別稅。綺麗之飾,紈素之饒,非從地生,非自天降。若不出編戶之筋力膏髓,將安所取哉?於是有巧避微文,曲承睿旨,變征役以召雇之目,換科配以和市之名,廣其課而狹償其庸,精其入而粗計其直。以召雇為目,而捕之不得不來;以和市為名,而迫之不得不出。其為妨抑,特甚常徭。此則人益困窮,其事五也。

  大曆中,非法賦斂,急備供軍、折估、宣索、進奉之類者,既並收入兩稅矣。今於兩稅之外,非法之事,複又並存。此則人益困窮,其事六也。建中定稅之始,諸道已不均齊,其後或吏理失宜,或兵賦偏重,或癘疾鐘害,或水旱薦災,田裡荒蕪,戶口減耗。牧守苟避於殿責,罕盡申聞;所司姑務于取求,莫肯矜恤。遂於逃死闕乏,稅額累加。見在疲甿,一室已空,四鄰繼盡,漸行增廣,何由自存?此則人益困窮,其事七也。

  自至德訖於大曆,二十年餘,兵亂相乘,海內罷弊。幸遇陛下紹膺寶運,憂濟生靈,誕敷聖謨,痛矯前弊,重愛人節用之旨,宣輕徭薄賦之名。率土烝黎,感涕相賀,延頸企踵,咸以為太平可期。既而制失其中,斂從其重,頗乖始望,已沮群心。因之以兵甲,而煩暴之取轉加;繼之以獻求,而靜約之風浸靡。臣所知者,才梗概耳。而人益困窮之事,已有七焉,臣所不知,何啻於此。陛下倘追思大曆中所聞人間疾苦,而又有此七事重增於前,則人之無聊,不問可悉。

  昔魯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哀公曰:「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有若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孔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而無怨,節而無貧,和而無寡,安而無傾。漢文恤患救災,則命郡國無來獻。是以人為本,以財為末,人安則財贍,本固則邦寧。

  今百姓艱窮,非止不足;稅額類例,非止不均;求取繁多,非止來獻。誠可哀憫,亦可憂危。此而不圖,何者為急?聖情重慎,每戒作為。伏知貴欲因循,不敢盡求厘革,且去其大甚,亦足小休。望令所司與宰臣參量,據每年支用色目中,有不急者、無益者,罷廢之;有過制者、廣費者,減節之。遂以罷減之資,回給要切之用。其百姓稅錢,因軍興每貫加征二百者,下詔停之,用複其言,俾人知信。下之化上,不令而行。諸道權宜加征,亦當自請蠲放。如是則困窮之中,十緩其二三矣。供禦之物,各有典司;任土之宜,各有常貢。過此以往,複何所須?

  假欲崇飾燕居,儲備賜與,天子之貴,寧憂乏財,但敕有司,何求不給?豈必旁延進獻,別徇營求,減德示私,傷風敗法,因依縱擾,為害最深。陛下臨禦之初,已弘清浄之化,下無曲獻,上絕私求。近歲以來,稍渝前旨。今但滌除流誤,振起聖猷,則淳風再興,賄道中寢。雖有貪饕之輩,曷由複肆侵漁?州郡羨財,亦將焉往?若不上輸王府,理須下紓疲人。如是,則困窮之中,十又緩其四五矣。所定稅物估價,合依當處月平。百姓輸納之時,累經州縣簡閱,事或涉于奸冒,過則不在戶人,重重剝征,理甚無謂。望令所司,應諸州府送稅物到京,但與色樣相符,不得虛稱折估。如濫惡尤甚,給用不充,唯罪元納官司,亦勿更征百姓。

  根本既自端靜,枝葉無因動揺。如是則困窮之中,十又緩其二三矣。然後據每年見供賦稅之處,詳諭詔旨,咸俾均平。每道各令知兩稅判官一人赴京,與度支類會參定,通計戶數,以配稅錢,輕重之間,大約可准。而又量土地之沃瘠,計物產之少多,倫比諸州,定為兩等。州等下者,其每戶配錢之數少;州等高者,其每戶配錢之數多。多少已差,悉令折衷。仍委觀察使更于當管所配錢數之內,均融處置,務盡事宜。就于一管之中,輕重不得偏並,雖或未盡齊一,決當不甚低昂。既免擾人,且不變法,粗均勞逸,足救凋殘。非但征賦易供,亦冀逋逃漸息。俟稍寧阜,更擇所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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