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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論朝官闕員及刺史等改轉倫序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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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臣聞於《經》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又曰:「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蓋謂士不可不多,官不可不備。敦付物以能之義,闡恭己無為之風,此理道得失之所由也。夫聖人之於愛才,不唯仄席求思而已,乃複引進以崇其術業,曆試以發其器能,旌善以重其言,優祿以全其操。歲月積久,聲實並豐。列之於朝,則王室尊;分之於土,則藩鎮重。故《詩》序太平之君子,能長育人才;《書》比梓人之理材,既勤樸斵,惟施丹雘。《禮》著造士,《易》尚養賢。蓋以人皆含靈,唯所誘致。如玉之在璞,抵擲則瓦石,追琢則圭璋;如水之發源,壅閼則污泥,疏浚則川沼。 是以書籍所載,歷代同途。祚屬殷昌,必時多雋乂;運鐘衰季,則朝乏英髦。當在衰季之時,鹹謂無人足任;及其雄才禦宇,淑德應期,賢能相從,森若林會。然則興王之良佐,皆是季代之棄才。在季而愚,當興而智,乃知季代非獨遺賢而不用,其於養育獎勸之道,亦有所不至焉。故曰:「人皆含靈,唯其誘致。」漢高稟大度,故其時多魁傑不羈之材;漢武好英風,故其時富瓌詭立名之士;漢宣精吏能,故其時萃循良核實之能。迨乎哀、平、桓、靈,昵比小人,疏遠君子,故其時近習操國柄,嬖戚擅朝權。是知人之才性,與時升降,好之則至,獎之則崇,抑之則衰,斥之則絕,此人才消長之所由也。 臣每於中夜,竊自深惟,朝之乏人,其患有七:不澄源而防末流,一也;不考實而務博訪,二也;求精太過,三也;嫉惡太甚,四也;程試乖方,五也;取捨違理,六也;循故事而不擇可否,七也。 夫多少相繆,非嘉量不平;輕重相欺,非縣衡不定。用之苟不得其道,則主者實病而權量無尤。故按名責實者,選吏之權量也;宰相者,主權量之用也。宰相之主吏,猶司府之主財。主吏在序進賢能,主財在平頒秩俸。假使用財失節,則司之者可以改易,而秩俸不可以不頒;主吏乖方,則宰之者可以變更,而賢能不可以不進。其行甚易,其理甚明。 頃者命官,頗異於是,常以除吏多少,准量宰相重輕。宰相承寵私,則援引雖濫而必進;宰相見疏忌,則擬議雖當而罕俞。是使群材仕進之窮通,唯系輔臣恩澤之薄厚,求諸理道,未謂合宜。夫與奪者,人主之利權;名位者,天下之公器。不以公器徇喜心,不以利權肆忿志,不以寡妨眾,不以人廢官。或其(此處有脫誤)阻執事而擁群材,所謂不澄源而防末流之患也。 《經》曰:「無以小謀亂大作,無以嬖人疾荘士。」蓋務大者不拘於小累,謀小者不達於大猷。嬖者或行異於荘,荘者必性殊於嬖,理勢相激,宜其不同。進賢援能,諒君子之事,遏惡揚善,非小人所能。君子以愛才為心,小人以傷善為利。愛而引之則近黨,傷而沮之則似公。近黨則不辨而遽疑,似公則不核而縣信。是以大道每隳於橫議,良才常困於中傷。失士啟讒,多由於此。所謂不考實而務博訪之患也。 夫人之器局,有圓方大小之殊;官之典司,有難易閑劇之別。名稱有虛實之異,課績有升降之差。將使官不失才,才不失序,在乎制法以司契,擇人而秉鈞。制之不得厥中,則其法可更,而其契不可亂也;擇之不當所任,則其人可去,而其秉不可奪也。如或事多錯雜,任靡適從,而但役智以求精,勞神而救弊,則所救愈失,所求愈粗。故《書》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元首叢脞哉,股肱墮哉,庶事隳哉。」頃之輔臣,鮮克勝任,過蒙容養,苟備職員,致勞睿思,巨細經慮。每有闕官須補,或緣將命藉才,宰司慎擇上聞,必極當時妙選。聖情未愜,覆命別求,執奏既不見從,則又降擇其次。如是至於再,至於三,所選漸高,所得轉下。或斷於獨見,罔徇僉諧;或擢自旁求,不稽公議。權衡失柄,進取多門,等差不倫,聲實相反。此所謂求精太過之患也。 臣聞耀乘之珠,不能無纇;連城之璧,不能無瑕。矧伊有情,寧免愆吝。仲尼至聖也,猶以「五十學《易》無大過」為言;顏子殆庶也,尚稱「不遠而複,無祗悔」為美。況自賢人以降,孰能不有過失哉!珠玉不以瑕纇而不珍,髦彥不以過失而不用。故玄元之教曰:「常善救人,則無棄人。」文宣亦云:「赦小過,舉賢才。」齊桓不以射鉤而致嫌,故能成九合之功;秦穆不以一眚而掩德,故能複九敗之辱。 前史序項籍之所以失天下曰:「於人之功無所記,於人之過無所遺。」管仲論鮑叔牙不可屬國曰:「聞人過,終身不忘。」然則棄瑕錄用者,霸王之道;記過遺才者,衰亂之源。夫登進以懋庸,黜退以懲過,二者迭用,理如循環。進而有過則示懲,懲而改修則複進,既不廢法,亦無棄人,雖纖芥必懲,而才用不匱。故能使黜退者克勵以求複,登進者警飭以恪居,上無滯疑,下無蓄怨,俾人於變,以致時雍。陛下英聖統天,威莊肅物,好善既切,計過亦深,一抵譴責之中,永居嫌忌之地。夫以天下士人,皆求宦名,獲登朝班,千百無一。其于修身勵行,聚學樹官,非數十年間,勢不能致。而以一言忤犯,一事過差,遂從棄捐,沒代不復,則人才不能不乏,風俗不能不偷,此所謂嫉惡太甚之患也。 臣聞君子約言,小人先言。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孔子曰:「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察其言而觀其行。」又曰:「舉直措諸枉,則民服;舉枉措諸直,則民不服。」然則舉措不可以不審,言行不可以不稽。呐呐寡言者未必愚,喋喋利口者未必智,鄙樸忤逆者未必悖,承順愜可者未必忠。故明主不以辭盡人,不以意選士。凡制爵祿,與眾共之,先論其材,乃授以職,所舉必試之以事,所言必考之于成,然後苟妄不行,而貞實在位矣。如或好善而不擇所用,悅言而不驗所行,進退隨愛憎之情,離合系異同之趣,是猶舍繩墨而意裁曲直,棄權衡而手揣重輕,雖甚精微,不能無謬。此所謂程試乖方之患也。 天之生物,為用罕兼。性有所長,必有所短;材有所合,亦有所暌。曲成則品物不遺,求備則觸類皆棄。是以巧梓順輪桷之用,故枉直無廢材;良禦適險易之宜,故駑驥無失性。物既若此,人亦宜然。其於行能,固不兼具。前志所謂「千年一聖,五百年一賢」者,才難不其然乎!夫唯聖人,方體全德,賢之為目,猶有未周。且以未周之才,彌五百年而有一,造次求備,曷由得人? 若夫一至之能,偏稟之性,則中人以上,迭有所長。苟區別得宜,付授當噐,各適其性,各宣其能,及乎合以成功,亦與全才無異。但在明鑒大度,禦之有道而已。帝王之盛,莫盛唐虞;臣佐之盛,莫盛稷禹。稷禹之比,無非大賢,然猶各任所能,不務兼備。故《尚書》序堯舜命官之美,自稷、禹、咎、益以降,凡二十二人,所命典司,不踰一職。用能平九土,播百穀,敷五敎,序五刑,禮樂興和,蠻夷率服,洎鳥獸魚鱉,亦罔不寧。蓋由舉得其人,任得其所,鑒擇職授,審之于初,不求責於力分之外,不沮撓於局守之內。是以事極其理,人盡其材,君埀拱於上,臣濟美於下,功焯當代,名施無窮。及其失也,則升降任情,首末異趣,使人不量其器,與人不由其誠,以一言稱愜為能,而不核虛實;以一事違忤為咎,而不考忠邪。其稱愜則付任逾涯,不思其所不及;其違忤則責望過當,不恕其所不能。是以職司之內無成功,君臣之際無定分,此所謂取捨違理之患也。 今之議者多曰:「內外庶官,久于其任。」又曰:「官無其人則闕之。」是皆誦老生之常談而不推時變,守舊典之糟粕而不本事情,徒昡聰明,以撓理化。古者人風既樸,官號未多,但別愚賢,匪論資序,不責人以朝夕之效,不計事於尺寸之差,不以小善而褒升,不以一眚而罪斥。故《虞書》:「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是則必俟九年方有進退。然其所進者,或自側微而納於百揆,雖久于任,複何病哉! 漢制:部刺史秩六百石,郡守秩二千石。刺史高第者即遷為郡守,郡守高第者即入為九卿,從九卿即遷為亞相、相國。是乃從六百石吏而至台輔,其間所曆者三四轉耳。久在其任,亦未失宜。近代建官漸多,列級逾密。今縣邑有七等之異,州府有九等之差。同謂省郎,即有前中後行郎中、員外五等之殊;並稱諫官,則有諫議大夫、補闕、拾遺三等之別。洎諸台寺,率類於斯,悉有常資,各須循守。 若依唐虞故事,鹹以九載為期,是宜高位常苦於乏人,下寮每嗟于白首。三代為理,損益不同,豈必樂於變易哉?蓋時勢有不得已也。至如鯀陻洪水,績用靡成,猶終九年,然後殛竄。後代設有如鯀之比者,豈複能九年而始行罰乎?臣固知其必不能也。行罰欲速,而進官欲遲,以此為稽古之方,是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頃者臣因奏事,論及內外序遷,陛下乃言:「舊例居官歲月皆久,朕外祖曾作秘書少監,一任經十餘年。」董晉將順睿情,遂奏云:「臣于大曆中曾任祠部、司勳二郎中,各經六考。」升下之意,頗為宜然。 以臣惷愚,實有偏見。凡征舊例,須辨是非。是者不必渝,非者不必守。況於舊例之內,自有舛駁之異哉?先聖之初,權臣用事,其於除授,類多徇情,有一月屢遷,有積年不轉。迨至中歲,君臣構嫌,姑務優柔,百事凝滯。其于選授,尤所艱難。始以頗僻失平,繼以疑阻成否,至使彛倫闕敘,庶位多淹。是皆可懲,曷足為法? 夫核才取吏,有三術焉:一曰拔擢以旌其異能,二曰黜罷以糾其失職,三曰序進以謹其守常。如此,則高課者驟升,無庸者亟退。其餘績非出類,守不敗官,則循以常資,約以定限,故得殊才不滯,庶品有倫,參酌古今,此為中道。而議者暗於通理,一概但曰宜久其任,得非誦老生之常談,而不推時變者乎?夫列位分官,緝熈帝載,匪唯應務,兼亦養才。是以職事雖有小大閑劇之殊,而俱不可曠缺者,蓋備於時而用耳。故《記》曰:「天子以騶虞為節,樂官備也。」唯經邦贊國之任,則非有盛德不可以居。故《記》曰:「設四輔及三公,不必備,惟其人。」議者昧於明征,一概但曰「官無其人則闕」。得非守舊典之糟粕,而不本事情者乎? 今內外群官,考深合轉,陛下或言其已有次第,須且借留;或謂其未著功勞,何用數改。是乃循默者既以無聞而不進,著課者又有成績而見淹,雖能否或差,而沉滯無異。人之從宦,積小成高,至於內列朝行,外登郡守,其於更曆,多已長年。孜孜慎修,計日思進,而又淹逾考限,亟易星霜,顧懷生涯,能不興歎!殊異登延之義,且乖勸勵之方。夫長吏數遷,固非理道,居官過久,亦有弊生。何者?時俗常情,樂新厭舊,有始卒者,其唯聖人。降及中才,罕能無變。其始也,砥勵之心必切,其久也,因循之意必萌。加以盈無不虧,張無不弛,天地神化,且難常全,人之所為,安得皆當? 是以分分而度,至丈必差;銖銖而稱,至鈞必謬。蒞職既久,寧無咎愆?或為奸吏所持,或坐深文所糾,偶以一跌,盡隳前功,至使理行不終,能名中缺,豈非上失其制,而推致以及於斯乎?故聖人愛人之才,慮事之弊,采其英華而使之,當其茂暢而獎之,不滯人于已成之功,不致人於必敗之地。是以銳不挫而力不匱,官有業而事有終,此理之中庸,故《書》以為法。遷轉甚速,則人心苟而職業不固;甚遲,則人心怠而事守浸衰。然則甚速與甚遲,其弊一也。陛下俯徇浮議,謂協典謨,久次當進者既曰「務欲且留」,缺員須補者,複曰「官不必備」,則才彥何由進益,理化孰與交修?此所謂循故事而不擇可否之患也。 伏惟陛下憂勤務理,夢想思賢,體陶唐、有虞聰明之德以敷求,法太宗天后英邁之風以拔擢。然而得人之盛,尚愧前朝;底乂之功,未光當代。良以七患未去,三術未行,而又睿察太深,宸嚴太峻,常人才器,曷副天心?故雖獲超升,亦驟從黜廢,人物殘瘁,抑斯之由。而議者莫究致弊之端,但思革弊之策,反以廣於進用為情故,以梗於除授為精詳,以避謗為奉公之誠,以摘瑕為選士之要,乃至稱毀紛糅,美惡混並。 凡有遷升,必遭掎摭,聖德廣納,不時發明,小人多言,益敢陰詐。以是眩惑,目無全人。進用之意轉疑,汲引之途漸隘。舊齒既凋敗幾盡,下位或滯淹罕升,故令官序失倫,人才不長,資望漸薄,砥勵浸微,高卑等衰,殆不相續。臣以竊位,屬當序才,懼曠庶官,亟黷宸扆。昧識不足以周物,微誠不足以動天,徒勤進善之心,轉積妨賢之罪,慚惶交慮,焚灼盈懷。凡除吏者,非謗刺之所生,必怨咎之所聚。宰臣獲戾,多起於茲,屢屢上幹,何所為利?但以待罪鈞轄,職思其憂,兼迫於感恩願效之誠,不得不冒昧言之耳。其於裁擇用舍,惟陛下圖之。謹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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