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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節賦稅恤百姓第二條


  (請兩稅以布帛為額,不計錢數)

  夫國家之制賦稅也,必先導以厚生之業,而後取其什一焉。其所取也,量人之力,任土之宜,非力之所出則不征,非土之所有則不貢,謂之「通法」,歷代常行。大凡生於天地之間,而五材之用為急。五材者,金、木、水、火、土也。水火不資於作為,金木自產於山澤,唯土爰播植,非力不成,衣食之源,皆出於此。故可以勉人功、定賦入者,唯布、麻、繒、纊與百穀焉。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准,乂立貨泉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斂散弛張,必由於是。

  蓋禦財之大柄,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穀帛者,人之所為也;錢貨者,官之所為也。人之所為者,故租稅取焉;官之所為者,故賦斂舍焉。此又事理著明者也。是以國朝著令,稽古作程,所取於人,不踰其分。租出穀,庸出絹,調雜出繒纊布麻,非此族也,不在賦法。列聖遺典,粲然可征,曷常有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者也?今之兩稅,獨異舊章,違任土之通方,效算緡之末法。不稽事理,不揆人功,但估資產為差,便以錢穀定稅,臨時折征雜物,每歲色目頗殊。

  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征非所業,所業非所征,遂或增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增一減,耗損已多。且百姓所營,唯在耕織,人力之作為有限,物價之貴賤無恒,而乃定稅計錢,折錢納物,是將有限之產,以奉無恒之輸。納物賤則供稅之所出漸多,多則人力不給;納物貴則收稅之所入漸少,少則國用不充。公私二途,常不兼濟,以此為法,未之前聞。往者初定兩稅之時,百姓納稅一疋,折錢三千二三百文,大率萬錢為絹三疋,價計稍貴,數則不多。

  及乎頒給軍裝,計數而不計價,此所謂稅入少而國用不充者也。近者百姓納絹一疋,折錢一千五六百文,大率萬錢為絹六疋,價既轉賤,數則漸加,向之蠶織不殊,而所輸尚欲過倍,此所謂供稅多而人力不給者也。今欲不甚改法,而粗救災害者,在乎約循典制,而以時變損益之。臣謂宜令所司勘會諸州府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為布帛之數,仍依庸調舊制,各隨鄉土所宜。

  某州某年定出稅布若干端,某州某年定出稅絹若干疋。其有絁綿雜貨,亦隨所出定名,勿更計錢以為稅數。如此,則土有常制,人有常輸,眾皆知上令之不遷,於是一其心而專其業。應出布麻者,則務於紡績,供綿絹者,則事於蠶桑。日作月營,自然便習,各修家技,皆足供官。無求人假手之勞,無賤鬻貴買之費,無暴征急辦之弊,無易常改作之煩。物甚賤而人之所出不加,物甚貴而官之所入不減。是以家給而國足,事均而法行。此直稍循令典之舊規,固非創制之可疑者也。然蚩蚩之俗,罕究事情,好騁異端,妄行沮議。

  臣請假為問答,以備討論。陛下誠有意乎憐湣蒼生,將務救恤,但垂聽覽,必有可行。議者若曰:「每歲經費所資,大抵皆約錢數,若令以布帛為額,是令支計無憑。」

  答曰:「國初約法已來,常賦率由布帛輸二,甲子制用不愆,何獨當今,則難支計?且經費之大,其流有三:軍食一也,軍衣二也,內外官月俸及諸色資課三也。軍衣固在於布帛,軍食又取於地租。其計錢為數者,獨月俸資課而已。制祿唯不計錢,故三代以食人眾寡為差,兩漢以石數多少為秩。蓋以錢者,官府之權貨,祿者吏屬之常資。以常徇權,則豐約之度不得恒於家;以權為常,則輕重之柄,不得專於國。故先王制祿以食,而平貨以錢,然後國有權而家有節矣。況今饋餉方廣,倉儲未豐,盡復古規,或慮不足。若但據群官月俸之等,隨百役資課之差,各依錢數少多,折為布帛定數,某官月給俸絹若干疋,某役月給資布若干端,所給色目精粗,有司明立條例,便為恒制,更不計錢。物甚賤而官之所給不加,物甚貴而私之所稟不減,官私有准,何利如之?生人大端,衣食為切,有職田以供食,有俸絹以供衣,從事之家,固足自給,以茲制事,誰曰不然?夫然,則國之用財,多是布帛,定以為賦,複何所傷?」

  議者若曰:「吏祿軍裝,雖頒佈粟,至於以時斂糴,用權物價重輕,是必須錢,於何取給?」

  答曰:「古之聖人,所以取山澤之藴材,作泉布之寶貨,國專其利,而不與人共之者,蓋為此也。物賤由乎錢少,少則重,重則加鑄而散之使輕。物貴由乎錢多,多則輕,輕則作法而斂之使重。是乃物之貴賤,系於錢之多少;錢之多少,在於官之盈縮。官失其守,反求於人,人不得鑄錢,而限令供稅。是使貧者破產,而假資于富有之室;富者蓄貨,而竊行於輕重之權。下困齊人,上虧利柄。今之所病,諒在於斯。誠宜廣即山殖貨之功,峻用銅為器之禁。苟制持得所,則錢不乏矣。有糶鹽以入其直,有榷酒以納其資,苟消息合宜,則錢可收矣。錢可收,固可以斂輕為重;錢不乏,固可以散重為輕。弛張在官,何所不可。慮無所給,是未知方。」

  議者若曰:「自定兩稅以來,恒使計錢納物,物價漸賤,所納漸多,出給之時,又增虛估,廣求羨利,以贍庫錢,歲計月支,猶患不足。今若定供布帛,出納以平,軍國之資,無乃有闕?」

  答曰:「自天寶以後,師旅數起,法度消亡。肅宗撥滔天之災,而急於功賞;先帝邁含垢之德,而緩於糾繩。由是用頗殷繁,俗亦靡弊,公賦已重,別獻繼興,別獻既行,私賂競長,誅求刻剝,日長月滋,積累以至於大曆之間,所謂取之極甚者也。今既總收極甚之數,定為兩稅矣;所定別獻之類,複在數外矣。間緣軍用不給,已嘗加征矣;近屬折納價錢,則又多獲矣。比於大曆極甚之數,殆將再益其倍焉。複幸年穀屢豐,兵車少息,而用常不足,其故何哉?蓋以事逐情生,費從事廣,物有劑而用無節,夫安得不乏乎?苟能黜其情,約其用,非但可以布帛為稅,雖更減其稅亦可也。苟務逞其情,侈其用,非但行今重稅之不足,雖更加其稅亦不足也。夫地力之生物有大數,人力之成物有大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

  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為出,雖遇災難,下無困窮。理化既衰,則乃反是,量出為入,不恤所無。故魯哀公問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以盍徹。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十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虛,在節與不節耳。不節則雖盈必竭,能節則雖虛必盈。衛文公承滅國之餘,建新徙之業,革車不過三十乘,豈不甚殆哉!而能衣大布,冠大帛,約已率下,通商務農,卒以富強見稱載籍。漢文帝接秦、項積久傷夷之弊,繼高、呂革創多事之時,家國虛殘,日不暇給,而能躬儉節用,靜事息人,服弋綈,履革舄,卻駿馬而不禦,罷露臺而不修,屢賜田租,以厚烝庶,遂使戶口蕃息,百物阜殷,乃至鄉曲宴遊,乘牝㹀者不得赴會,子孫生長,或有積數十歲不識市廛。禦府之錢,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國富於上,人安於下,生享遐福,沒垂令名,人到於今,稱其仁賢,可謂盛矣。

  太宗文皇帝收合板蕩,再造寰區。武德年中,革車屢動,繼以災歉,人多流離。貞觀之初,薦屬霜旱,自關輔綿及三河之地,米價騰貴,鬥易一縑,道路之間,餒殍相藉。太宗敦行儉約,撫養困窮,視人如傷,勞徠不倦。百姓有鬻男女者,出禦府金帛贖還其家。嚴禁貪殘,慎節徭賦,弛不急之用,省無事之官,黜損乘輿,斥出宮女。太宗嘗有氣疾,百官以大內卑濕,請營一閣以居,尚憚煩勞,竟不之許。

  是以至誠上感,淳化下敷,四方大和,百穀連稔。貞觀八年以後,米升至四五錢,俗阜化行,人知義讓,行旅萬里,或不齎糧。故人到於今,談帝王之盛,則必先太宗之聖功;論理道之崇,則必慕貞觀之故事。此三君者,其經始豈不艱窘哉?皆以嗇用愛人,竟獲豐福,是所謂能節雖虛必盈之效也。秦始皇據崤函之固,藉雄富之業,專力農戰,廣收材豪,故能芟滅暴強,宰製天下。功成志滿,自謂有太山之安,貪欲熾然,以為六合莫予違也。

  於是發閭左之戍,征太半之賦,進諫者謂之宣謗,恤隱者謂之收恩,故徵發未終,而宗社已泯。漢武帝遇時運理平之會,承文、景勤儉之積,內廣興作,外張甲兵,侈汰無窮,遂至殫竭,大搜財貨,算及舟車,遠近騷然,幾至顛覆。賴武帝英姿大度,付任以能,納諫無疑,改過不吝,下哀痛之詔,罷征伐之勞,封丞相為富民侯,以示休息。邦本揺而複定,帝祚危而再安。

  隋氏因周室平齊之資,府庫充實,開皇之際,理尚清廉。是時公私豐饒,議者以比漢之文、景。煬帝嗣位,肆行驕奢,竭耗生靈,不知止息,海內怨叛,以至於亡。此三君者,其所憑藉,豈不豐厚哉!此皆以縱欲殘人,竟致蹙喪,是所謂不節則雖盈必竭之效也。秦、隋不悟而遂滅,漢武中悔而獲存,乃知懲與不懲,覺與不覺,其於得失相遠,複有存滅之殊,安可不思,安可不懼!今人窮日甚,國用歲加,不時節量,其勢必蹙。而議者但憂財利之不足,罔慮安危之不持。若然者,則太宗、漢文之德曷見稱,秦皇、隋煬之敗靡足戒,唯欲是逞,複何規哉!幸屬休明,將期致理,急聚斂而忽於勤恤,固非聖代之所宜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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