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四 曹、吳的傾倒

  廣州發生商團事件時,正在蘇浙戰爭和第二奉直戰爭相繼演進時;十月十五日起,商團事件解決不到十天,北方便有馮玉祥等倒戈(十月二十三日)的事件,曹錕、吳佩孚的政府因此顛覆。本節把它顛覆的始末,概括地敘述如下。

  曹錕的勢力全在吳佩孚,吳佩孚的潛勢力全在他取得一部輿論的同情;自吳氏將順驅黎、賄選以來,他所取得輿論的潛勢力已經完全毀滅了。他必定失敗已經很明白,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曹錕卻也很明白他自己得志的由來,坐上總統的椅子後,向人家說:「非子玉無以至今日。」因此任吳為直魯豫巡閱使,(任王承斌督直兼直魯豫巡閱副使,任齊燮元為蘇皖贛巡閱使、蕭耀南為兩湖巡閱使。)事無大小,都要向洛陽取進止。吳佩孚以為他整個勢力全在直系武力的團結,又從中山手裡把法統的旗子搶了過來,現在已把曹錕扶在法統的椅子上作他的傀儡,還有誰能打倒他呢?他此時所注意的就只是乘機制服南方的中山、盧永祥和東北的張作霖。他對南方的計劃,是用孫傳芳圖閩以制粵,而以陳炯明為內應,又用蘇、皖、贛、閩以圖浙;對東北則非自己再行大規模的秣馬厲兵,打到關外去不可。

  但這種全部的計劃,不是頃刻之間可以實現的,因此從十二年十月曹錕竊位成功後,到十三年夏秋間,表面上沒有起什麼大變化。不過賄選最出力的所謂津保派的人物,對於曹錕事事倚重洛吳,未免有點不滿;還有那位「豬仔」首領吳景濂和一班搶錢的官僚,製造什麼狐群狗黨的政黨,爭內閣打架,鬧出許多笑話;(吳景濂想作曹錕的第一任內閣總理,曹不與,以高淩蔚代閣,而提孫寶琦組閣,吳因欲制高,乃通過孫寶琦,孫與王克敏不合,到十三年七月辭職,由顧維鈞代,至九月戰事發生時,始由顏惠慶組閣,這是曹錕時代的內閣更迭史。)都於大局無甚關係,吳佩孚也不把他們放在意中。

  上面是專就曹、吳的方面說。至於反對曹、吳各方面的活動,在曹錕賄選成功時已有「滿天風雲」的樣子:中山於十月九日便通電全國宣言討曹,並電段祺瑞、張作霖、盧永祥同時舉義;十日(即「雙十節」),曹錕在北京就任,上海、杭州、蕪湖等處的市民,也在這一天舉行反曹大遊行;盧永祥于曹錕就任的第三日(十月十二日)便通電宣告停止與北京政府的公文往來,表示不認曹為總統;次日,複有由汪精衛、薑登選領銜以各省聯席會議代表的名義發佈反曹的通電;一般未參與賄選的議員和黎元洪派的政客,麇集於杭州、上海兩地,頗有在杭州另組政府、以盧永祥作反直運動中心的意思。

  但是這個運動未能實現,因為黎派的政客仍想擁黎;中國國民黨系的人不願再擁黎作傀儡;江浙兩省的商民雖然表示反曹,恐怕江浙變為兩廣,陷入戰爭的漩渦,以和平相號召;盧永祥察看當時的形勢——廣東方面尚在孫、陳相持之中,未必能實行出兵;奉天方面也因為準備未完成,未必能實行發難,不敢獨當戰爭之沖;因此滿天反直的風雲,一時無形消散。但是後來反直的大戰爭,仍由江浙發動。

  江浙戰爭,在十二年冬,本已有不可避的形勢,因為江浙兩省間還有一個淞滬爭議的問題。(淞滬本屬江蘇,盧永祥由淞滬護軍使升任浙督時,即以盧之部屬何豐林繼任,於是淞滬乃成為浙盧之勢力範圍,江蘇督軍之命令幾有不能行乎淞滬之勢。在李純督蘇時,曾欲收回,終以盧永祥強硬把持,未能如願。及李純因家庭暗昧事故被殺,齊燮元以李自殺告,乘機取得蘇督;恒以淞滬成為浙省附庸為遺恨。加以兩人在北洋軍閥系統中一屬皖,一屬直,皖直之爭既不能泯,則淞滬尤為必爭之地。故淞滬問題,久成為江浙戰爭之導火線。)

  十二年十一月十日,淞滬警察廳長徐國梁被刺死,何豐林委陸榮錢接任,齊燮元、韓國鈞(江蘇省長)委申振剛接任;兩方面爭持許久,申終被拒,齊氏此時便決計以武力對浙。不過此時福建的問題尚未解決,吳佩孚不贊成齊氏動兵,齊氏不得已,與浙盧成立一種和平公約,藉以見好於兩省的紳民。但自和平公約簽訂後,兩方面仍積極地備戰。到十三年夏秋間,再以福建臧致平、楊化昭的問題為導火線,兩省實行宣戰了。

  原來福建方面,自十二年三月任命孫傳芳為軍務督理後,因為該省內部情形複雜,孫氏經營年余,未能得志。孫氏起初欲誘臧致平以制王永泉,未能達到目的;後得周蔭人之力,將王永泉從福州驅逐,又將臧致平、楊化昭從閩南逐出,福建始略定。但周蔭人既立如此大功,不能不給他一個重要位置,因於十三年四月任周為福建軍務督理幫辦(此時王永泉雖已解決,臧致平尚未被制服);到五月中,北政府更欲依賴孫傳芳以圖粵,乃任孫為閩粵邊防督辦,以福建軍務督理授周蔭人,似為「一舉兩得」的辦法;但所謂閩粵邊防督辦,實際督不到粵省去,而周蔭人又不願兩大並處,於是孫傳芳的地位落了空,想向浙江發展,因與齊燮元合謀圖浙,向曹錕、吳佩孚建議。曹、吳對於盧永祥的行動,久已懷恨;現在閩省既已底定,對於孫、齊二人的建議自然贊成,於是所謂四省(蘇、皖、贛、閩)合力攻浙的計劃以定。

  浙江方面,盧氏的戒備本來未嘗稍懈,自孫傳芳、周蔭人在閩得勢,知道自己已陷入兩面夾攻的形勢中,因極力與廣東、奉天方面聯絡;對於廣東,並盡力調解孫、陳,一面勸陳炯明向福建發展,不要死守惠州與中山為敵,一面托人勸中山寬恕陳氏(故當時有孫、陳和解之議,並由吳敬恒向中山哀求寬恕陳氏一次)。臧致平、楊化昭由閩南被逐,率領部屬由贛邊轉入浙江,盧永祥便把他們收容改編,以厚兵力。因此對方便以盧氏收容叛軍為口實,向他責問,盧氏不為稍屈。吳佩孚曾命河南省長李濟臣代向浙盧電勸,要他把臧、楊的軍隊遣散;盧氏答他說:「臧、楊在閩,分屬國軍,閩贛以十萬之眾,未能剪除,浙為自身安全計,為大局和平計,更無遺散之必要。」他的強硬態度於此可見。

  在八月後旬,江浙兩方面調兵遣將,形勢日趨緊迫;孫傳芳于八月二十五日由福州率兵出發,向浙邊進行。到九月初,江浙軍隊在滬甯路安亭附近接觸,是為江浙戰爭的開始。

  盧永祥在蘇、皖、贛、閩三面包圍的形勢中,為何如此強硬?原因就是所謂粵、奉、浙的三角同盟已經成立,江浙一動兵,廣東、奉天方面也必定出兵;廣東方面的所謂孫、陳調和雖未能成事實,中山出兵北伐的計劃已經確定,最低限度的效力可以牽制對方江西的兵力;奉天一出兵,可以把曹、吳援助蘇省的力量打消;所謂蘇、皖、贛、閩四省的攻浙,實際上主要的敵人不過是蘇齊與閩孫,所以盧永祥敢於動兵抵抗。

  江浙戰端既開,粵奉兩方果然同時發動。中山於九月五日發表宣言,克日移師北指;十三日,親往韶關準備攻贛。(其不能有所發展的原因,前節已言之,此處不再備述。)奉天方面,新舊兩派的意見初不一致,(舊派張作相、吳俊陞主張鎮靜,俟江浙戰事解決,再定行止,可進可退;新派張學良、楊宇霆輩則謂直系有事東南,不暇兼顧,急宜乘虛直入,響應浙虛以為聲援,此千載一時之機,萬不可失。)後來張作霖還是聽從新派的計劃,決計進兵入關。當江浙戰端將啟時,張作霖屢電曹錕,勸他不要過信吳佩孚,輕起戰端。到九月四日(時江浙軍隊已開火),又發出一道響應盧永祥、責備曹吳的通電。

  九月十五日,一面實行動兵(分六路出發,自任總司令),一面向曹錕發一類似「哀的美敦書」的電文,說:「……今年天災流行,饑民遍野,弟嘗進言討浙之不可,足下亦有力主和平之回答;然墨沈未幹,戰令已發,同時又進兵奉天,扣留山海關列車,杜絕交通,是果何意者?足下近年為吳佩孚之傀儡,致招民怨;武力討伐之不可能,征諸蘇軍之連敗而可明。弟本擬再行遣使來前,徒以列車之交通已斷,不克入京。因此將由飛機以問足下之起居,枕戈以待最後之回答……」此時曹、吳亦已積極備戰,吳佩孚於九月十二日由洛陽到北京,曹任吳為討逆軍總司令,王承斌為副司令,籌備後方,彭壽莘、王懷慶、馮玉祥為一、二、三三軍總司令,十八日發佈討伐張作霖的命令。於是第二次奉直大戰正式開始。

  江浙方面的戰事,起初盧永祥頗占勝利(故張作霖電曹,有「蘇軍連戰連敗」語),但因孫傳芳的軍隊由閩入浙,於九月中旬佔領衢州,盧氏受了後方的威嚇,又疑浙省內部的軍隊有與孫傳芳妥協的情事,便以赴滬督師為名,率所部離去杭州,準備將浙省放棄,集中兵力於淞滬,與蘇軍作「背城借一」之決鬥。北政府因於九月二十日下令任命孫傳芳督浙兼閩浙巡閱使,任夏超為浙省長。到十月初旬,盧永祥軍事完全失敗,於十月十二日通電下野,與何豐林、臧致平同走日本,江浙戰爭至此告一段落,算是反直派受了一大挫折。但是北方的奉直大戰正在劇烈的當中,尚未知鹿死誰手。到十月二十三日,馮玉祥等倒戈的活劇出現了。

  曹、吳對於馮玉祥,向來視為心腹。馮、吳兩人且同以北洋系的模範軍人自命,相與結為同志。當第一次奉直戰爭時,馮玉祥甘願犧牲陝督的地位,替吳鞏固豫省的後防;曹錕謀篡時,馮又為逼宮驅黎的導演員;此次忽然倒戈,在吳佩孚以為是突然發生的意外事情;他以為他的直系軍閥勢力還是整個的,不知道早由他自己造成了一些裂痕。第一次奉直戰後,馮玉祥取得河南督軍的地位,吳氏駐洛陽,以部屬視馮,馮則不能事事承吳意旨,吳因奪其豫督之席,受諸部屬張福來;初尚許馮氏以熱察綏三特區巡閱使,後乃僅以陸軍檢閱使的空銜給他。馮氏有兵而無地盤,坐困北京,乃不能不聽吳的擺佈;在吳氏以為這是駕馭雄才的妙策,不知道這就是他內部勢力發生裂痕的起點。

  曹錕篡位成功後,吳氏升任直魯豫巡閱使,馮為吳氏所扼,一無所得,徒得逼宮的惡名,至此馮氏對於曹、吳的惡感更深,不能再為曹、吳的心腹了。這種情形,在反直派的人士已經看出一點痕跡,於是當江浙戰爭發生時,便有人向馮遊說,馮在此時與國民黨人已經發生了關係(此時雖未加入國民黨,然與党中的要人已經很接近);不過馮氏為人很深沉,不易被外人看出罷了。馮氏于江浙戰事發動時,聞有請命援蘇之事,意在向東南謀得地盤;吳則欲為孫傳芳留地位,不許其請,而以不可必得的未來東三省巡閱使為餌,要他助攻關外,於是更促起馮氏的憤恨心。這是馮、吳間預伏的裂痕。

  吳氏的直屬諸將中,因為吳氏平昔頤指氣使,凡事獨斷獨行,也有很不滿於吳氏的,王承斌便是第一個;其他如胡景翼、孫岳都是與革命黨有歷史關係的,吳氏把他們當作心腹的將領,實際都是不滿於他的人,暗中傾向于馮氏。在吳氏佈置關外軍事的進行中,反直派「聯馮倒吳」的佈置,也暗中進行;馮氏的方針也早已決定了。及討伐令下,馮氏被任為第三軍總司令,擔任熱河方面軍事,榆關一路由吳氏自任;對於餉械的分配,吳氏一手把持,集中于榆關一路,分配給馮氏的異常刻嗇,馮氏及所屬將領更加憤恨。動員令下後,馮部遲遲不進,吳頗懷疑,然亦無可如何,最後曾命王承斌赴熱河代馮行使總司令職權,誰知王氏也與馮氏結為同氣。

  馮至前敵,電京索餉,便有許多憤激的話;十月九日榆關戰事最劇烈時,馮又向曹錕及直系諸將領(並有段祺瑞、盧永祥諸人,獨不及吳佩孚)發一通電罵曹鍈、李彥青、王毓芝、王克敏,說他們「朋比為奸,致兵革遍於全國,人民淪於水火,欲靖國事,非將此輩小人一律驅逐不可」;曹頗駭怪,吳氏聞知,心中很不安然,但是大敵在前,別無辦法。到十三日,馮部在熱河前線已與奉軍將近妥協;十九日,便秘密開拔,兼程回京;孫岳此時任北京警備司令,事前既與馮一致,故馮軍入京一無阻礙;二十三日晨二時許,馮軍已將北京各要地佔領,總統府已在馮軍的包圍中了。是日,即由馮玉祥、胡景翼、孫岳、米振標(熱河都統)及其所屬師旅長等聯名通電,主張停戰。曹錕、吳佩孚好比聽到一個晴天霹靂。

  次日,曹氏被迫發下四令:一、前敵停戰;二、撤銷討逆軍總司令等職;三、吳佩孚免去本兼各職;四、特派吳佩孚督辦青海屯墾事宜。吳佩孚一面分兵防禦關外的敵人,一面反兵向馮作戰;馮與胡景翼、孫岳等組織國民軍分為三軍,推馮為總司令兼第一軍長,胡、孫為副司令,分任第二、三軍長,準備對吳。吳前後受敵,自然必敗;到十一月三日,吳氏率領殘部由大沽浮海南下,戰事暫告一段落。

  當吳氏向馮作戰時,蕭耀南、齊燮元、孫傳芳頗想援助吳氏,一面通電討馮,一面預備派兵北上;但京漢線方面,閻錫山派兵駐守石家莊,把路線阻斷;山東方面,鄭士琦(山東督軍)宣佈中立,也把津浦線阻斷了(閻、鄭皆與段祺瑞接近,與吳佩孚不合),所以救援不及。曹錕起初尚希望吳氏能夠打敗馮軍,回到北京來,對於那把總統椅子尚戀戀不捨,但是馮氏不許他再坐了。十月二十五日,馮等進行改組內閣攝政,初擬由王正廷組閣,王不敢任,乃任黃郛。三十一日,以曹錕的名義下令准顏惠慶內閣辭職,任命黃郛為內閣總理,曹氏於十一月二日宣告退職,由黃氏攝政。賄選總統的命運至此告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