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一三六



  ▼五 所謂「法統」的恢復與聯治運動的合流

  所謂「法統」,本來與舊史學上所謂正統、理學家的所謂道統,同一無意識;從光明的方面說,是革命派的人士借此作反抗北洋軍閥的招牌的;從黑暗的方面說,竟是百十個議員借此維持他們的鐵飯碗的招牌。民國二年選出的國會議員,法定的任期分明只有三年(參議員任期六年),到了民國十一年還要恢復集會,又不是全國的選民死盡了,無可再行選舉;袁世凱的總統任期,黎元洪補充未了,已經馮國璋的補充,馮氏滿任去職又經過了三年,還要黎氏再來複任;這種「法統」的理論,若把它所蒙政治上的外衣剝去,真不知從何說起。然當時一般舞文弄法的政客,和一般舞槍玩法的武夫竟說得「像煞有介事」。一般急求和平的國民也以為南北的紛爭真是為法統,法統一恢復,統一便無問題,天下便太平了。哪裡曉得招牌只是招牌,紛爭的問題還是問題呢?

  法統恢復的提議,表面上是出於孫傳芳,但內幕的醞釀已經很久。吳佩孚向來不喜歡徐世昌;當他駐在衡州時,屢次通電稱徐為菊人先生而不稱總統,便是與南方表同情;但他對於舊國會又實在沒有好感,所以在九年秋間打倒段祺瑞以後,他提倡開國民會議以解決南北的紛爭,不曾主張恢復法統。各方面的實力派,對於他所提倡的國民會議都不理會,他也就偃旗息鼓了。十年援鄂戰爭終了後,又令張紹曾出名通電主張在廬山開國是會議(十月十日),除了與吳通聲氣的幾個直系督軍聯電贊成外,各方面的實力派也少有人理會;僅有「國是會議」的名稱一時被人民團體採用了。(十月中旬,上海商教聯合會通電主張在滬組織國是會議,後改為八團體聯合會,議定一種憲法草案。)

  十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旅居北京的舊國會議員忽然發表一道宣言,主張仍由舊國會完成憲法,促進自治。這道宣言的由來,內幕中的情形如何,雖不能詳,其為法統恢復運動的見端,並以應付聯治運動的潮流,則甚顯然;不過各方的實力派,對此也尚未十分動念。恰好此時梁士詒內閣成立,奉直的戰爭將要逼緊了。

  在奉直戰爭的醞釀期中,有兩種關於時局進展的傳聞:一、奉系方面,與孫中山及皖系聯合倒吳,約定于倒吳之後,將廣東的非常國會遷回北京,舉中山或段祺瑞為總統,而收實權於本系勢力宰製之下,這是奉系想利用舊法統的計劃;二、直系方面則以其同系地盤的廣闊,更與陳炯明通聲氣,已有統一宇內之勢,所恨者東北有一張鬍子逼處,西南有一中山死守護法的旗幟,陳炯明不便彰明昭著地與己一致行動,因此也想恢復舊國會,並且抬出黎元洪來,以便打倒中山護法的旗幟,用舊國會制憲,又可以遏制聯治的潮流,這是直系想利用舊法統的計劃。四月初旬,北京舊國會議員連日集議,繼續行使職權,發表宣言。

  張紹曾附和通電,主張:(一)由國會自由行使職權;(二)由各省共謀根本改造。並謂吳佩孚推重曹(錕)、張(作霖),對於時局亦無成見,但奉直兩系當面的爭執問題是梁士詒是否賣國的問題,未便將法統問題插入,並且兩方非先拼個你死我活,前面的計劃也未易實現,因此對於張紹曾的通電尚無人響應。奉直戰敗後,吳佩孚即於五月十四日通電各省,徵求恢復舊國會的意見;十五日,孫傳芳即率領部下聯名通電說:「……南北統一之破裂,既以法律問題為厲階,統一之歸束,即當以恢復法統為捷徑,應請黎黃陂複位,召集六年舊國會,速制憲法,共選副座。非常政府原由護法而興,法統既複,異幟可銷。倘有擾亂之徒,即在共棄之列。……」

  此時孫氏不過是一個長江上游總司令,駐軍鄂西,地位、人望都不為人所重視,用他發出這種通電,正是曹錕、吳佩孚掩飾國人耳目的策略;所以曹、吳在十九日還與直系各督聯電向各方徵求意見,大意說:「近來國內人士有倡恢復六年國會者,有倡召集新國會者,有倡國民會議、協同制憲、聯省自治者,究以何者為宜?」仿佛他們自己尚無成見。但至二十四日,民六舊國會議員已在天津開籌備成立會,議定進行方法,通電依法自行集會了;二十八日,孫傳芳又發出勸告南北兩總統同日退位的通電;曹、吳亦於是日通電贊成恢復舊國會;六月一日,舊國會議員一百五十余人在天津開會,發表宣言,即日行使職權,取消南北兩政府,另組合法政府;次日,徐世昌退位,曹、吳即領銜聯合十省區督軍、省長,電請黎元洪複職。

  從孫傳芳第一次建議之日到徐氏退位之日,僅僅半個月工夫,便發生如此的效力,倘非曹、吳早有成算,安能如此神速?原來曹錕早想作總統,(徐世昌當選總統時,曹錕即運動副總統的地位,因為徐世昌想以副座一席留給南方要人作為調和南北的條件,授意新國會參議院議長梁士詒從中作梗,副座的選舉未成,曹錕不能達到目的,因此已積怨于徐世昌及梁士詒。)吳佩孚早想拔去中山護法的旗幟,吳景濂、王家襄等一派懷抱鐵飯碗目的的議員,窺得曹、吳的意旨,曾與熱河都統張紹曾等秘密商洽,以恢復法統的計劃,向曹、吳建議,早已得曹、吳的同意,孫傳芳的發動,不過是機械的發動罷了。這便是法統恢復的由來。

  當時各方對於法統恢復的反響,約可分為下列各派。

  一、被抬舉的黎元洪

  黎氏本人,是一個忠厚長者,當然不能窺破曹、吳的陰謀。章太炎在上海秘密致函黎氏,叫他「杜門高枕,偃仰三月,以待時之變」,意思就是叫他不要受曹、吳的玩弄。但是黎氏禁不得左右一班攀龍附鳳的政客們的慫恿,他自己也未免有幾分久蟄思起的熱情,不過不便一口應承,因於六月六日發出一道幾千字的所謂「魚」電,提出「廢督裁兵」的條件來。「廢督裁兵」是當時內外輿情所渴望的,黎氏提出這種條件,自然博得一般人的同情,那種捧場喝彩的聲浪真是直上雲霄。曹、吳一派的督軍此時只怕黎氏不肯出來,既肯出來,無論什麼條件,口頭上都是承認的,「廢督裁兵」的一句空話,為什麼不能立刻答應呢?他們既答應,黎氏就很高興出來了;六月十一日便通電:「先行入都,暫行大總統職權,維持秩序,候國會開會,聽候解決。」於是黎氏重行墮入火坑。

  二、被暗算的孫中山  中山不是黎元洪那種傻子,對於直系的陰謀,自然立即窺破。黎元洪發出「廢督裁兵」的「魚」電那天,中山也在廣州發出一道宣言,其中重要的文詞如下:

  ……六年以來,戰爭延長,是非莫定,直至今日,法之不可毀,始大白於天下,用兵數載,得此效果,國內問題,似可和平解決。惟現在北方擁有重兵,能操縱北京政權者,厥惟直軍。若直軍誠能護法,則從此兵不血刃,而國是可定。否則徐世昌雖已潛逃,而直軍猶無悔禍誠意,則禍變之來不知伊于胡底。……夫約法之效力不墜,在使國會自由行使其職權,國會之能自由行使職權,在掃除一切不法之武力;否則國會之自由行使職權,不但徒托空言,抑且供人利用,苟求已亂,實以釀亂。故欲使今日以後,國會自由行使職權,不再受非法之蹂躪,第一當懲辦禍國渠魁,第二當保障國會安全。……

  軍興以來,兵隊較前增至倍蓰。此等兵士,來自民間,為不法所驅使,非其本意,一旦裁汰,使之驟失所業,亦所未安,宜悉改為工兵,統率編制,一切如舊,收其武器,與以工具。……直軍諸將,為表示誠意服從護法起見,應將所部軍隊半數,由政府改為工兵,作為停戰條件;其餘半數,留待與全國軍隊,同時以次改編。直軍諸將,如能履行此條件,本大總統當立飭全國罷兵,恢復和平,共謀建設。若進退失據,惟知假借名義,以塗飾耳目,則豈惟無悔禍之誠,且益長譸張為幻之習;本大總統念民國以前禍亂之由,在姑息養奸,決為國民一掃兇殘,務使護法戡亂之主張,完全貫徹,責任始盡。惟我公忠體國之人民,深喻斯旨。

  這便是中山「工兵計劃」的宣言,意思是要直系武人先解除他們自己的武裝一半,才承認他們的尊重法統就是出於誠意,否則僅屬「譸張為幻」的陰謀,決不為他們所欺。這種條件,直系自然不能履行。無奈陳炯明已入直系的彀中,演出六月十六日的惡劇,不惟不要直系解除武裝,反先將中山的武裝解除,使曹、吳暗中稱快。但是中山直到放棄廣州來到上海後,仍舊不變他的主張,八月十五日在上海發出的宣言,仍舊堅持他的「工兵計劃」,不過此時已經失去廣州的根據地,直系不把他放在意中了。

  三、所謂護法的「民八」議員

  舊國會本身,對於法統恢復,仿佛不至有反對的,但自民國六年以來,國會已經不是整個的了。在廣州自由集會的舊國會,所以稱為「非常國會」,就是因為只有舊國會的半邊;民國八年,用非常手段補完,到九年軍政府瓦解後,又只剩得小半邊了;並且所剩的小半邊的成分,以民國八年新補的成分為多,所以稱作「民八」的國會。此次恢復舊國會的發動,是由於未赴廣州的王家襄一派,及由廣州退出的吳景濂一派,與直系軍閥弄的勾當,以恢復六年國會解散時的原狀為目的,所以稱作「民六」國會。「民六」國會的恢復,就是要拆「民八」國會的台。「民八」的議員望著鐵飯碗要打破了,因此大起恐慌,六月三日,在廣州通電主張繼續「民八」國會,否認王家襄等在天津籌備的「民六」國會。但是他們的否認不生效力,「民六」國會漸漸地湊足了法定人數,到八月一日在北京開會了。

  「民八」的議員因在上海組織一個「法統維持會」,北京也有一部分的「民八」議員組織一個「法統學會」,互相呼應,高唱「民八」為正統之說,於是法統中更有令人肉麻的正統論。他們的理由是:「民六」國會的解散法律上本來無效;廣州的自由集會本為法律所許;一部分議員放棄職權,不往廣州集會,除名另補,乃當然的程序;既經除名之議員,豈尚有職權可複;且有曾充安福國會議員者,有曾任偽政府官吏者,安得顏再言法統;要說法統,只有繼續「民八」國會,斷無恢復「民六」國會之可言。

  「民六」的議員認定這種鐵飯碗原來是他們的,於是反唇相譏,說:廣東的除名乃非常會議所為,不合院法,補缺手續亦不完備;此次開會乃由總統明頒撤銷「民六」解放之令,在法律上毫無遺恨。於是「民六」、「民八」之爭,成為政治舞臺上的「雙包案」。「民八」議員,得中山的鼓勵和孫洪伊的慫恿,紛紛北上,於八月三十日闖入眾議院議場,索打議長,竟演出「雙包案」的活劇來了。彼此相持約兩旬之久,弄得開不成會,「民六」的國會乃於九月十八日舉行第二屆常會閉會式,以為無抗抵之抵抗。後來政府設置一個什麼政府討論會以謀安插「民八」的失業可憐者,「民八」分子的大部分漸漸軟化了,始得到一個不解決的解決。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