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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中山所恃籌畫後方接濟的鄧鏗,於三月二一日由香港回省,在廣州車站被刺死,後方的接濟更無希望;中山因於三月二十六日在桂林大本營會議,決意變更計劃,令在桂各軍,一律返粵,潛師而行,到了梧州,陳炯明才知道。此時陳部主要的軍隊,尚多在南寧,知不能與中山抗,便電請辭職。四月十六日,中山到梧州電召陳氏往梧面商,陳不敢往,中山因於十九日下令准陳辭去粵軍總司令及廣東省長職,著其專任陸軍總長;另任伍廷芳為廣東省長,粵軍總司令一職即行裁撤,粵軍悉歸大本營直轄。二十日,中山率軍至三水,陳於是晚離廣州,赴石龍,轉往惠州,所部親信軍隊盡行退去廣州,佈防于石龍、虎門等處。

  蔣中正此時為粵軍第二軍參謀長,主張即時進攻石龍、惠州,消滅陳炯明,再行回師消滅在桂的葉舉等各部陳軍,然後北伐。中山因為陳氏尚未彰明昭著地反抗,又以在桂的粵軍為年來共同行動的軍隊,想保存他們;並且奉直戰爭已經開始,前已與奉方協定南北共同進兵,假使要等到消滅陳部後再行北伐,恐怕失了時機;只要陳氏放棄廣東政權,不為北伐軍後方的阻礙,就讓他去罷了;所以不用蔣言。這是中山削奪陳炯明職權的經過,便是孫、陳破裂的發端。

  中山于處分陳炯明後,以為陳氏不過是不與己合作而已,決不敢別有何種舉動,故仍決計繼續北伐,改道入贛,命諸軍集中韶州,在韶設置大本營。但因此遷延,北方的奉直戰爭已經要完事了;奉軍於五月五日敗退軍糧城,中山於五月六日才到韶州誓師,北伐制勝的機會已經失去了,何況更有人在後面牽制呢!中山當進行北伐時,仍與陳炯明電報信使往來不絕;中山反復向陳說明:只要對於北伐大計不生異同,必當倚任如前;陳氏在惠州也表明仍願留陸軍部長之職,稍事休息後當再效力行間;兩方並且商定委任葉舉為粵桂邊防督辦,令率所部分駐肇、陽、羅、高、雷、廉、欽,梧州、郁林一帶。但至北伐軍已入江西發生戰事後,葉舉等忽率所部五十余營回到廣州,廣州衛戍司令魏邦平無力制止。中山在韶聞耗,因令葉等加入北伐軍;葉等要求恢復陳炯明粵軍總司令及廣東省長之任,並免胡漢民職。中山以粵軍總司令已經撤銷,不能恢復,但因前方戰事正在吃緊的時候,對於葉等仍想敷衍,於五月二十七日,命陳炯明以陸軍總長辦理兩廣軍務,所有兩廣軍隊悉歸節制調遣。

  陳氏複電,也說「願竭能力以副委任」,並謂「已催葉舉等部迅速回防」,又說「葉等必無不軌行動,願以生命人格擔保」。但葉等所部以索餉為名仍留廣州,人心恐慌異常。中山因於六月一日,令胡漢民留守韶州大本營,自率衛士回駐廣州總統府,一則鎮攝廣州,一則示前敵將士以後方並無變故,可以安心前進。北伐軍於六月十三日佔領贛州,北政府所派援贛的大軍未能即到,陳光遠已經很恐慌。但北伐軍佔領贛州城時,在北軍遺棄的文電中查出一道密電,發見陳炯明有與陳光遠密通聲氣妨害北伐軍的痕跡;當時以為北伐軍若打敗仗,陳炯明必落井下石,既打勝仗,陳必不敢輕舉;因於十五日仍決計前進。誰知葉舉、洪兆麟等也在此日,決計圍攻廣州總統府,中山因於十六日蒙難,由總統府避居軍艦。從六月十六日起,中山僅僅據有幾艘軍艦,在珠江與陳部相持,共曆五十餘日;初欲待北伐軍回師,共同戡定陳部,直至八月初旬,得悉北伐軍被陳部所阻,不能回到廣州,才於八月九日離粵。這是中山蒙難的經過,便是陳炯明叛孫的結果。

  南方的陳的叛孫,與北方的奉直鬥爭,表面上本是兩件事,但是骨子裡面卻是相聯的。陳炯明與直系有聯絡,孫中山與奉系有聯絡;奉系既被直系打倒,中山北伐成功的希望,已經是很少了。因為此時一般國人的心理都深惡奉系,左袒直系;中山聯奉倒直,實與一般國人的心理相反。在中山以為直系是當時各軍閥中最強橫的一個,「擒賊先擒王」,要打倒軍閥,便應該先從打倒直系下手,奉系既能俯就,不妨暫時與他合作。但是一般國人不能瞭解此種意思,覺得吳秀才總比張鬍子好,聯絡張鬍子去打吳秀才,未免近於倒行逆施;況且當時北伐軍的兵力由雜湊而成,很難打倒直系,既無打倒直系的把握,不如與直系妥協,和平解決的為好;所以直系一提出恢復法統的計劃,大家便欣然贊成,希望中山從此可把護法的旗子卷起來,將廣州的總統府取消,免去南北的戰爭。

  這種心理,是一般人急切求和平統一的心理。陳炯明一派的武夫,便揣摩一般人的此種心理行事。當中山削奪陳炯明的職權時,便有人替陳表同情,以為陳氏不贊成北伐,是志在保境息民,整理兩廣內部,無可厚非。中山削奪他的職權,未免操之過激;及至徐世昌退位,法統恢復,見諸事實,葉舉等圍攻廣州總統府,也便藉口護法的任務已了,通電請孫文實踐與徐世昌同時下野之宣言;國內各方面也紛紛通電,贊成統一,勸中山下野;就是學者名流如蔡元培等,都表示同樣的意見;可見一般人急切求和平統一的心理。中山離粵到滬後,報告國民黨同志書,結尾的一段說:

  ……文率同志為民國而奮鬥,垂三十年,出生入死,勝敗之數不可屈指,顧失敗之慘,未有甚於此役者。蓋歷次失敗雖原因不一,而其究竟,則為失敗於敵人。此役則敵人已為吾屈,所代敵人而興者乃為十餘年卵翼之陳炯明,且其陰毒兇狠,凡敵人所不忍為者皆為之而不惜。此不但民國之不幸,抑亦人心世道之憂也。……

  其實陳炯明是利用一般人渴望和平的心理而行,雖說是失敗于陳炯明,還是失敗於一般人不能瞭解中山的意思。不過就陳炯明和中山的關係上說,陳氏的行動實在是不應該:原來陳氏是向中山宣過誓、捺過指印的同黨黨員,有服從黨魁之義務;他所部粵軍的基本,完全是中山從桂系手中搶出來給他的;若說時勢上絕對不宜於北伐,不妨向中山力爭,爭而不得,則飄然引去亦可,否則正正堂堂地宣言脫黨後,再與中山為對抗的行動亦無不可;既捨不得目前的地位和政權,又不敢宣言脫黨,一面使部下向中山開戰,一面還寫信向中山稱總統,求調和;(孫中山在蒙難中,尚接陳炯明一函如下:「大總統鈞鑒,國事至此,痛心何極,炯雖下野,萬難辭咎。自十六日奉到鈞諭,而省變已作,挽救無及也。連日焦思苦慮,不得其道而行。惟念十年患難相從,此心未敢絲毫有負鈞座,不圖兵柄現已解除,而事變之來,仍集一身,處境至此,亦雲苦矣,現惟懇請開示一途,俾得遵行,庶北征部隊,免至相戕,保全人道,以召和平。國難方殷,此後圖報,為日正長也。」)手段未免太惡辣,人格未免太卑劣;中山罵他「陰毒兇狠」,說是「人心世道之憂」,實在不是過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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