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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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聯治運動中的援鄂戰爭 湖南既是聯治運動的先驅,最初倡導自治的動機,並且是要使湖南超出於南北政爭之外,以免戰禍。為何方在制憲的進行中,便惹起所謂援鄂的戰爭呢?其原因頗複雜,未能以簡單的話句說明;並且它的影響不但及于湘鄂兩省,于直系軍閥吳佩孚的勢力伸張也很有關係,因於本節特別提出來敘述一下。 湖北是長江上游的要區,自癸醜贛寧之役落入北洋軍閥之手,湖北人不能抬頭。王占元于贛寧之役奉命率第二師駐紮該省;洪憲時代升為湖北督軍,一直到民國十年未嘗搖動;皖直戰爭後,長江巡閱使裁撤,王占元又升任兩湖巡閱使(實際並不能巡閱湖南)。但是王占元實是一個庸人,據武漢繁富之區既久,專事聚斂,除了用威力抑制反抗、維持表面的秩序外,一無所能;漸至對於所部軍隊的紀律和給養都不注意,只圖自己的囊橐封盈,不想自己威力所憑的軍隊漸趨於腐敗無用了。援鄂戰爭發動以前的幾個月中,宜昌、鐘祥、沙市、武昌等處發生兵變的事件無數次,幾于連表面的秩序都不能維持了。因是湖北人對於王氏積怨極深。自省憲運動的潮流鼓煽以來,湖北人士想乘機把王氏去了,造成湖北人自治的湖北;但湖北的軍隊,大都是北洋系的國防軍隊,要想去了王氏,非借助鄰省不可;而鄰省比較有力量又可以借助的就只有湖南,因是有乞援於湖南的運動。這是援鄂戰爭發生於湖北內部的原因。 上面所述,還是表面很淺露的原因。再就湖南內部說:自張敬堯被逐後,制憲自治的招牌雖然掛出來了,但有一個最難解決的問題就是軍隊過多,各將領又彼此不相上下;省庫的收入既不足以供軍隊的需求,要裁減又不能得各將領的同意;裁甲留乙甲不肯,裁乙留甲乙也不肯;彼此分據防地,把持稅收,省庫不名一錢;防區有肥瘠,瘠區的駐軍還要向省庫索軍餉。在這種情形之下,所謂制憲自治只是粉飾外觀之具,內部實有不能終日之勢;因是那些穿短衣、佩指揮刀的倡言自治者,漸漸忘了自己所掛的招牌,想進一步地向外發展。不過「向外發展」四字,與「自治」兩字實在不相容;假使湖北人不向湖南求援,向外發展的思想,萬難實現;恰好湖北人也說要自治,求湖南援助他們自治,於是兩湖成了自治的同志,「向外發展」四字,可以隱在援助鄰省自治的旗幟下面進行。這是援鄂戰爭發生於湖南內部的原因。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出人意外的原因。湖北是直系軍閥所轄的要區,王占元是直系的要人,吳佩孚由衡撤兵,與皖直戰爭,都得了王占元莫大的助力(吳光新在湖北被捕,張敬堯的軍隊被解散,都由王占元主持);故皖系軍閥對於王占元很懷恨,只要有機會,就要推倒他。陝督陳樹藩,是皖系的羽翼;皖系失勢後,陳為郭堅所逐,陝督地位為閻相文所得(閻旋自殺,以馮玉祥繼任陝督);因是陳樹藩也積恨於直系。皖系的軍閥政客,在漢口設立了一個銀行(名曰中原銀行),預備作政治活動的資金儲藏所;陳樹藩在陝西種植鴉片所搜括的錢,有一大部分放在此銀行內;此銀行適有湘人在內主持事務;湘政府財政窮乏,軍餉不給;那些師長、旅長們雖有向外發展的野心,湘政府絕對沒有供給軍資的力量;因為這個皖系的銀行中的湘人想向湘省投資,恰好遇著援鄂的運動正在醞釀中,與皖系摧毀直系的要求湊合在一處;於是這個銀行就成了援鄂的軍資供給者。軍資有著,援鄂的運動就成熟了。這是發生於兩湖以外的皖系促成援鄂戰爭的重要原因。 還有一處,與援鄂戰爭有關係的便是四川。四川本是一個財賦豐裕的省份;自帝制戰爭以來,常為滇黔軍閥侵略的目的物;護法戰爭中,與滇黔一時妥協;南方軍政府瓦解,滇黔兩省內部皆起變化,四川已為四川軍閥的四川了;省憲運動中,也宣言自治。但是四川的軍閥,也是「群龍無首」的集合體;不受滇黔的侵略,內部又有多頭相爭的變亂。其中有野心較大的,因此也抱著向外發展的思想。湖南的援鄂運動家與此派四川軍人有關係的,因於事前入川聯絡,相約共向武漢進兵;想於攻下武漢後,在武漢造成一種中樞勢力,這又是援鄂戰爭一種助動的小原因。但是湖南的軍人,因為得了皖系銀行所供給的軍資,又知道王占元的軍隊不中用,以為武漢可以一攻而下,有些抑制不住了,不待四川發動,便首先舉兵;誰知徒為吳佩孚造成一個兩湖巡閱使的機會呢! 援鄂戰爭的開始,在民國十年七月中旬。湖北主持人物為李書城、蔣作賓、孔庚、夏鬥寅等;他們在湘宣佈一種「湖北省自治臨時約法」,舉蔣作賓為省總監,孔庚領自治軍,夏鬥寅為自治軍的先驅。湖南以湘軍第一師師長宋鶴庚任援鄂總指揮,統一、二兩師,由嶽州進攻湖北。湘軍連戰皆捷,於八月初旬佔領羊樓司、通山諸要隘,進拔嘉魚、蒲圻至咸寧,已將迫近武昌了。王占元於八月七日電請辭職,旋即由武昌逃走。 北政府於八月九日任命吳佩孚為兩湖巡閱使,蕭耀南為湖北督軍,孫傳芳為長江上游總司令。吳佩孚自洛陽南下,以蕭耀南領軍為前驅,陰調軍艦溯江而上,繞出湘軍之後,於八月二十七日攻佔嶽州,湘軍首尾不相應,遂以大敗。九月一日,湘鄂停戰議和。四川方面,不知道湘軍已不能再起反攻了,於九月六日始進攻宜昌;吳佩孚於制服湘軍之後,移兵西向,川軍自然不能抵抗,於十月十一日退出鄂境。後由孫傳芳與川軍總司令劉湘訂立和約,湖南方面也成立了一種和約,援鄂戰爭便如是閉幕。 援鄂戰爭的結果在哪裡呢?就湖北方面說:去了一個貪婪庸懦的王占元,得到一個強悍專制的蕭耀南;蕭氏雖然是湖北人,但是吳佩孚的部將;去一直系軍閥,得一直系軍閥,所謂「鄂人治鄂」的夢想結果如是。四川無所得,亦無大損;供給軍資的皖系得到一個中原銀行倒閉的報酬。湖南的將領「向外發展」的夢想,歸於水泡後,依舊回向本省,割據防地以自肥;不過,省憲審查委員會因此倉猝之間把憲草糊塗通過了,算是援鄂戰爭的收穫。(當時湖南的笑談中,造成四句新詩經:「經始憲法,經之營之,北兵攻之,不日成之。」) 但是湖南因此得到一種說不出的痛苦:驅逐張敬堯以後,湖南已無北洋軍隊的蹤跡;因援鄂失敗,與吳佩孚成立了一種屈辱的和約,嶽州又變為直系軍的駐防地;蕭耀南常以閃灼的眼光監視湖南,後來湖南想和廣東方面合作,又恐遠水難救近火,因此只好抱定省憲自治的招牌,圖免外來的兵禍。這是湖南說不出的痛苦。 吳佩孚本是打倒皖系的首功人物,因為資格太淺,所以在皖直戰爭後,僅得到一個直魯豫巡閱副使的空銜,為張作霖所藐視;想取得一種較高的地位和實際的地盤,四面環顧,只有湖北最好;但王占元是以前援助吳氏的人,吳氏縱然對於湖北垂涎萬丈,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機會。恰好有這次的援鄂戰爭,替他造出兩湖巡閱使的地位來,從此京漢線的勢力是曹、吳的勢力了。俗語所謂「貓兒攀倒甑,狗子吃個飽」,恰好用作援鄂戰爭結果絕妙的比喻。張作霖從此不得藐視吳佩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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