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李劍農 > 中國近百年政治史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三 |
|
|
|
▼六 護法戰爭中西南黨派的暗鬥與軍政府改組 護法戰爭中北方有馮、段的暗鬥,西南也有黨派的暗鬥。陸榮廷容許軍政府在廣東成立的內幕,前已說過;就是唐繼堯的聲言護法,也是因為大雲南主義受了打擊的原故;假使段政府給他一個川滇巡閱使的名義,援助他抑制川軍,容許他以四川為雲南的外府,他或者也不護法了。陸、唐既不是孫中山的真正同志,中山的軍政府就一時不能發生力量,這是當然的事。六年九月一日,中山當選為大元帥,陸、唐當選為元帥;中山於十日宣言就職,陸、唐則並未宣言就職;中山不承認北方政府為合法政府,陸、唐則但不承認段之國務總理,對於馮之繼任大總統則仍表示承認。因為陸、唐早有聯馮制段的意思,想假承認馮氏以為轉圜的地步。 陸、唐與中山精神上既有如此的差異,而當時南下的非常國會議員,也有緩進、急進的派別不同。研究系是主張改造國會的,屬於它的國會議員大都不曾南下,南下的大都皆屬舊國民黨。舊國民黨,自以憲政商榷會名義為一時的結合後,早有政學會、益友社、政餘俱樂部、民友社四派的區分。政學會的性質和研究系有很相接近的處所;當國會解散復辟亂定後,研究系主張改造國會,政學會派的人士也多不堅持恢復舊國會;不過反對召集臨時參議院為根本改造之說,而主張適用原來的國會組織法和選舉法重新改造。但是這種主張沒有人贊成;段氏有了研究系替他打邊鼓,也不再要政學會的人了,因此政學會的國會議員也加入非常國會的活動。 政學會的領袖李根源,早想擁戴岑春煊作偶像,而岑氏與陸榮廷既有部屬的關係,岑、陸與李氏有肇慶軍務院的舊曆史關係,唐繼堯與他們也有軍務院的舊關係,李又為滇人,廣東又駐有前此李烈鈞所統率的滇軍,因此政學會有運用滇、桂兩軍閥和他們結為一氣的天然基礎。政學會的領袖中還有一個谷鐘秀,與孫洪伊同屬直隸人;從前孫氏常采以馮制段的政策,和直系軍人相結托,現在穀氏也采以馮制段的政策,常往來于李純、陳光遠等直系軍人中;適逢陸、唐也有與馮系謀妥協約趨勢,因此政學會的對北方精神,與陸、唐又恰恰一致;所以滇、桂兩軍閥,自然要傾向於政學會。 不過,政學會的國會議員在南方非常國會中人數不多;當時南方國會議員的黨派大概分為三大系:一、政學系,二、益友系(政餘俱樂部系附之),三、民友系;政學系可稱為極右党,民友系可稱為極左黨(中山的中華革命党黨員為此派中堅),益友系則為立於兩系之中間黨;三黨人數,無一黨占絕對多數,惟中間黨據有兩院正、副議長四席中之三席(吳景濂為眾議院長,褚輔成為眾議院副議長,王正廷為參議院副議長),頗有舉足輕重之勢。政學會雖與滇桂軍閥有結合一致的優勢,但在非常國會中,若不取得中間黨的援助,決不足以制服左黨,實現它的主張;中間党若與左党一致,左黨在非常國會中雖然可以制勝,但得不到國會以外的援助實力,也不能實現它的主張。這是護法戰爭中西南黨派大概形勢。 從六年九月初旬到七年春初,軍政府大概在前面所述兩方相持的形勢中。中山雖擁有非常國會,但是在國會以外,除了海軍,得不到軍閥的實力援助。用兩句話表示:軍政府有「政府」而無「軍」,軍閥有「軍」而無「政府」。中山很想于海軍之外建立一種政府軍,因此和桂系軍閥發生許多鬥爭。粵省長初為朱慶瀾,朱是歡迎中山的;朱有軍隊二十營,擬委陳炯明為司令,改編為護法軍,直隸於軍政府;未幾,朱氏被排去粵,又令改為海軍陸戰隊,使隸屬海軍;但是粵督陳炳焜堅決把持,不肯交給陳炯明。潮梅鎮守使莫擎宇受了段祺瑞的運動,宣告脫離廣東政府,由東江進兵;中山委鄒魯為潮梅總司令以討莫;鄒所部第一支隊司令金國治在鐵橋藍關頗得勝利,桂系將領沈鴻英恐金收編莫部,勢力擴大,乘間誘金殺之,而奪其兵。 這兩件事,都是桂系軍閥不願意中山的軍政府有軍的表證。中山對此非常憤激,後由胡漢民、程璧光從中調和,與陸榮廷再三磋商,陸氏才把陳炳焜調開,以莫榮新繼任粵督;朱慶瀾的二十營軍隊也交給了陳炯明,叫他帶去援閩,名曰援閩粵軍,陳為總司令。(這就是後來粵軍回粵驅逐桂系的基礎。所以要他去援閩的原故,一是避衝突,二是使他就食他省,三是使軍政府無親近軍隊。) 軍政府雖然有此些須軍隊,仍舊等於無有,莫氏繼任粵督後,中山和桂系的鬥爭仍舊不息。中山曾招募軍政府衛隊若干人,有衛隊排連長及新募衛兵數十名,被莫督部下所捕;莫之部下以捕獲土匪向莫報告,有被槍斃的;軍政府派人往保無效,中山憤極;後來用海軍軍艦向督軍署開炮轟擊(七年一月三日),莫氏卻不還炮。到二月二十六日,海軍部長程璧光在海珠對岸被人刺斃。程氏被刺的內幕,據人說,與粵省長問題很有關係。 朱慶瀾去粵後,繼任粵省長的為李耀漢;李雖粵人,卻是聽命于桂系的;桂系想借「粵人長粵」來塞住粵人的口(因為此時除了中山與桂系軍閥鬥爭外,還有粵桂鬥爭的意味),粵人卻不歡迎。中山和粵籍人士頗希望以程璧光為粵省長,陸榮廷及桂系軍人也表示願以粵督兼省長一席讓程,但是他們的表示是用以窺探程氏意旨的,程知其偽,故表示不就;後程對於省長一席有動意,忽有二月二十六日被刺之事。程死,中山又去了一隻臂膀。上面所述,都是桂系軍閥和中山暗鬥的事實。 六年十一月中旬,王汝賢、范國璋由湖南退出,與長江三督等通電主和時,岑春煊在上海也通電勸和;此時岑氏雖然在軍政府尚無地位,但這種勸和的通電,當然與政學系和陸榮廷是有關係的;中山對於勸和之說雖不反對,但堅決地以恢復約法、國會為唯一的條件,中山的通電中說:「此次西南舉義,既由於蹂躪約法、解散國會,則舍恢復約法及國會外,斷無磋商之餘地。文雖不敏,至於擁護約法、維持國會,實具犧牲之精神。依照《軍政府組織大綱》,非至約法完全恢復、國會職權完全行使時,斷不廢止……」這是表示不與北方軍閥妥協的意思。 此時政學會一面和西南各省的實力派聯絡,一面在非常國會中活動。到七年一月二十日,便有所謂西南自主各省護法聯合會的名目出現。四川自熊克武戰勝周道剛後,又戰勝劉存厚;(劉存厚繼周道剛為四川督軍,于二月二十日退去成都,川省遂為熊氏所宰製。)因為熊氏與滇黔軍結合的原故,川、滇、黔三省內部暫歸於調和,同處於護法之旗下;湘省原來是和粵桂兩省同利害的。西南六省既趨於實際的結合,於是所謂實力派的聯絡已告成功,就只要想方法,把他們和非常國會生出新關係來。政學會在非常國會內人數既少,非設法拉攏中間派的益友系不可;益友系的要人吳景濂、褚輔成時為眾議院正、副議長,鑒於軍政府與陸、唐關係疏遠,不能發生實際的力量,漸向右傾,政學系極力拉攏。 到七年四月後旬,軍政府改組之議漸就成熟。所謂軍政府改組,便是把大元帥的首領制取消,而改為實力派的首領合議制;(但是實際仍歸於一系軍閥的獨裁制。後來所謂主席總裁,便是一系的獨裁。)換句話說,就是要排除中山。中山知道他們的內幕,便於五月四日向非常國會辭去大元帥職。中山辭職的通電,很有可以令人注意的處所,附錄如下: 慨自國會非法解散、中更復辟之變,民國已無依法成立之政府。使馮、段兩氏果有悔禍之心,雖爭個人權利,苟能撤銷非法解散國會之命令,使國會繼續開會,則與一言興邦何異。……乃必思以北洋兵力,征服全國,遂致釁啟川湘,而全國之統一以破。其時滇桂之師,皆由地方問題而起,而宣告自主者,其態度猶屬暗昧,似尚置根本大法於不問。……文不忍坐視正義之弗伸,爰於滬上與民國諸老,創議護法;海軍將士,亦有宣言,相率南來;粵省議會乃有請國會議員來粵開會之議決;由是發生國會非常會議于廣州,于中華民國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公佈《軍政府組織大綱》。文不才,被舉為大元帥……不能視大法之淪亡而不救,是用不避險艱,不辭勞瘁,以為護法討逆倡。 自是以後,粵桂滇黔川湘,又莫不宣言護法,始以恢復非法解散之國會為共同目的,於地方之爭一變而為護法之爭。軍政府雖無尺地之憑藉,而此志已範乎六省。其他表同情而來附義者,尚複所在多有。(陝西於七年春有胡景翼等在三原獨立。)不得不謂為護法之已告一成功。顧吾國大患,莫大于武人之爭雄,南與北如一丘之貉。雖號稱護法之省,亦莫肯俯首於法律及民意之下。故軍政府雖成立,而被舉之人多不就職。即對於非常會議,亦莫肯明示其尊重之意。內既不能謀各省之統一,外何以得友邦之承認。文於是瘏口嘵音,以期各省之覺悟,蓋已力竭聲嘶,而莫由取信。……然個人之去就其義小,國家之存亡其義大。文所以忍辱負重以迄於今者,良以任責無人,非得已也。…… 今自嶽、長累敗以來,各省始悟分則俱傷,合則攸美,然後知有組織統一機關之必要,且知有以非常會議為護法中心之必要。及今圖之,猶為未晚。然文之力,固已盡於是矣。計自提取鹽餘存款以充國會正式會議經費,(鹽餘存款,由外人管理,初概歸北方中央政府。由中山力爭,始得由軍政府提取,作為國會及海軍經費。蓋粵省財權全由桂系把持,非得此,則國會海軍無以自存也。)預定六月十二日為開會之期,文之效忠於國會,本已將盡,乃者非常會議議決改組軍政府,以應各省之要求,今而後庶可資群策群力以昭護法之大業,而告厥成功,豈非民國之幸。文本匹夫,無拳無勇,所以用其全力以擁護非常會議者,其效果既已如是,庶乎廑告無罪於國人。茲仍願以匹夫有責之心,立於個人地位,以盡其扶助之職。謹略述顛末向非常議會辭大元帥之職,幸公鑒焉。 * 這篇電文,頗含有警告國會議員的意味,叫他們不要受軍閥的騙,要他們知道軍閥的護法是非出於誠意的。但是軍政府改組已到了成為事實的時期,非常國會隨將大元帥制改為七總裁的合議制,由七總裁中公推一人為主席總裁。五月二十日,由非常國會選舉孫中山、唐紹儀、伍廷芳、岑春煊、陸榮廷、唐繼堯、林葆懌七人為軍政府總裁;五月七日,始由陸、唐等通告成立;八月二一日,推定岑春煊為主席總裁。於是政學系大告成功。 這個改組的軍政府,若就七總裁的名單看來,中山並未排除,並且唐紹儀、伍廷芳都是粵籍的領袖人物,林葆懌是繼程璧光之後而為海軍的領袖。表面上很昭示一種大公的形式,但是實際上的重心全在桂系;(唐繼堯因為遠處雲南,不能親自列席。)而隱于桂系幕下,假岑春煊為偶像,持之而舞者便是政學系,所以說是政學系的大成功。因此中山雖未立即宣言不就,實際並未參加,唐紹儀也在滬,未曾親往列席,不過皆有代表列席罷了。不久中山由粵往滬,一面準備整理自己所創造的革命黨,一面發憤著書,謀改革國民的心理,作革命的根本工夫;《孫文學說》便是在此時著手寫出來的。所以中山在護法軍政府的活動雖然一時暫告失敗,而中國國民黨的新生命,實於此時胚胎,這是我們應該注意的。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